• 东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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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冯春明

       这里,我更习惯称它为东岭。

       小时候,我们兄妹四人随母亲“下放”到沂河东面的姥姥家。姥姥家东边的那道岭与这岭一北一南,一脉相承,村里人都叫它东岭。那时候,我们兄妹四人在东岭西边的姥姥家上小学,在东岭东边的郭家哨读初中,在东岭岭盖上的湖头念高中,整个的在东岭我们度过了童年、少年的时光。

    在姥姥家,我们一开始被安置在姥姥家后面的一座破旧的院落里。据说这屋的男主人上吊死了,家人都闯了关东,房子归了集体。

       这里的房子都是土打墙,盖房时,村民们用少的可怜的几块青石做地基,屋墙、山墙、院墙,全部用黄土做料,靠一块不大的光滑的木板,由人工一点一点的拍打而成。

      我家住的那处老屋,墙上有几处裂缝,裂缝最大处,白天能从外面透进光来,晚上,尤其是冬天的晚上,寒风时常吹着口哨,夹带着雪花在屋里盘旋。每当这时,我都会用薄薄的棉被把头捂起来,但呼啸着的寒风却闹腾的更加起劲,往往直到天亮时才会歇息。

       我家的院墙有几处缺口,晚上时常有野狗窜进院内,母亲便把一根手腕粗的木棍放在床头,每当野狗叫时,母亲用手拿起木棍,告诉我们说:不用怕,有它在。然后母亲用手攥住木棍,在地上用力捣几下,发出砰砰的响声。还真管用,外面的野狗竟没了动静。

       后来,上初中,每天早上我都要背起书包,翻过我家东面的那道岭,去岭东的郭家哨联中读书。那时感觉东岭很大,放学后,站在岭上看我家所在的那个村庄时,诺大的村庄竟成了一片模模糊糊的树林。晚上,站在村头遥看东岭时,有许多忽明忽暗、飘忽不定的火光在岭上游荡,大人们说那是鬼火,吓的小孩子们晚上几乎不敢出门了。

      东岭很大,向南,向北望去,一眼望不到尽头。后来全国“农业学大寨”,东岭被称作长虹岭,这道岭北起沂水县,穿过沂南县的东部,直至当时的临沂县汤头一带。

       我和东岭应该是有缘的,1991年的那个初冬,一纸调令下来,我从县城来到了东岭南部的大王庄乡工作,那个地方和我姥姥家东面的东岭相距不足十五公里。

       当时,从县城来到这个偏远的只有一条沙土公路连接的由孤零零的几排红瓦房组成的乡政府时,心中陡然萌生出一种落寞感。但是值得庆幸的是这儿的人好。从乡里的干部到村里的村民,他们没有一个拿我当外人的,几年工作下来,我已经不舍得离开这个地方了,但还是离开了这里……

       今天早上,突然萌生了去大王庄看一看的念头。电话联系曾在大王庄乡一起工作过的宋弟,不巧,他有别的事情要做,脱不开身,我就自己开车来了。

       本来车上是带着相机的,想着拍些照片作为留念,但当停下车来,看到村民们在田野里忙碌的情景时,觉得在这时身背在这么大的相机,有点太过招摇了,就没动那相机,只用手机随意拍了几张照片。

       大王庄乡已经撤销近二十年,如今属于蒲汪镇管辖。当时的乡政府已经不是原来那个样子了,能够确定乡政府方位的,是路东与乡政府对过的农村信用社,它能让你确信,对面那片满是楼房建筑的地方,就是当时的大王庄乡政府大院。沿大街向北不远处的路西是大王庄中学,当时的院子很大,操场很大,我曾去参加过一次农民运动会开幕式。那时教师、办公室都是平房,是乡里靠集资建起来的。遗憾的是学校建起来后,学生小中专考试,却没人能够考上,因而乡里流传着“花了100万,买了个大鸭蛋”之说。

       很快,学校换了校长,第二年就有许多学生考上了中专和高中。这期间,我和乡政府的李兄到中学听过两次课,当时学校的学习氛围很好,从校长、教导主任到老师和学生,在他们的身上,都能让你感受到一种良好的精神状态。

       如今,大王庄中学原有的平房早已被楼房取代。我停下车来,在中学大门前站了一会。校园很静,没见有任何人走动。我突然又想起那个时候的大王庄中学,想起那个时候的老师和学生们,如今他们大都不在这里了,那时的学生也都成为老师了……

       从大王庄中学往西,跨过高速公路,是泥泉官庄村。

       过去曾听朋友说,在泥泉官庄村通往中学的路上,有一座小石桥,那桥虽小,却有些岁数,桥下涵洞两侧的青石上,刻有一对龙的图案。这次我试图一睹那座桥的光景……

       从大王庄中学到泥泉官庄村这段路上,有两条一大一小的河沟。两条河沟其实都不算大,但却有水。尤其现在,在被称为“干巴岭头子”的这道岭上,这水太稀缺了,而且这水是长年都有的。

    此刻,那水在不因人注意的水草中隐隐的闪烁着,那闪烁仿佛在告诉你,你通过自己的努力,是可以把你需要寻找的一切找到的,而且你会把寻找到的一切,放置到突出的位置,继而增加它的亮度,让它开放爆发,直到光彩夺目的。

       今天,我先后沿着两条河沟寻找多时,其中的一条河沟,我甚至找到了它的源头,最后发现那座雕刻着龙的图案的桥,已经被新建的桥覆盖了,但那桥还在,那老桥的石头依然清晰可见,那龙的确还在。

       一个人一生中会去过很多地方,但最难忘却的,无论怎么走也走不出来的,其实只有一处,那就是家。那里也许以一条河,一座山,一道岭,或一座城,一个村庄,甚或一间老屋,一棵树为坐标。但那里,一个人的魂注定就住在那里了,那地方虽小,但小有小的好处,它能让你更真切的听到自己的呼吸,感受到自己的心跳。那地方固然闭塞,可它宁静,它可以让你轻易避开所谓行内的纷争。

       看到这让人心疼的油菜花,看到这让人心疼的残缺的老墙,我又想起了母亲。我在郭家哨联中读书时,有天刚下中午课,老师告诉我说,我母亲给我送水来了,我腾的一下脸红了。

       那天,我母亲怕我早上吃的饭菜太咸,中午,母亲提着暖壶,拿着一个水杯,翻过一道岭,步行8华里来到学校。我怕同学们笑话我,没出来见我母亲,母亲又把水提回家了。望着母亲远去的背影,我心里难过极了,我后悔没有勇气出来见我母亲,一直后悔。

       那时父亲在外工作,整个家庭的重担,母亲一个人挑着。推磨,推碾,烙煎饼,炒菜,做衣服,浇园,干农活,都落到了她一个人的肩上。尽管这样,母亲的神色一直很安静,直到现在,一直很安静!安静的如这同油菜花和老墙一样!如今,我不知道母亲在想什么,我永远不敢惊动母亲的神色,。

       东岭,这里承载着数不清的记忆,那些难忘的经历和体验将会留住。那不仅因为一时的激动,也不仅因为偶发的颤栗、冲动和感激,更不是那些说不明白的心情和情绪。我很清楚,我的魂魄注定就住在这道岭上了。这岭上的老屋,这岭上的每一粒沙土,每一滴水,注定与我和我爱着的亲人们同在。

       今天,时间太过仓促,只能草草选择那些乡村记忆中个别零碎的细部呈现给大家,但愿这些记忆的印痕,在历经时光之后的存放后,越久远越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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