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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美文欣赏】事已至此:吃面的艺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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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事已至此

    我姥爷吃面特别快,准确地说,不应该叫吃面,要叫喝面。

    喝面就像喝水一样,吃饭就跟要去打仗一样,挽起袖子,端起碗,几口就解决一碗面。所有的面,滑溜溜地流到胃里,从来不在嘴里停留,急匆匆地经过喉咙眼,还没来得及跟喉咙打个照面,就坐着筋斗云到胃里了。真是太着急,而且声音还超级大,呼噜呼噜,这声音还吓哭过我的小侄女。

    我姥姥吃面超级慢,坐下来慢慢吃,吃口面嚼一嚼,夹起一筷子菜配着面吃,然后喝点汤,顺手剥瓣蒜,吃面不吃蒜,滋味少一半,吃到一半又剥葱,不急不慢。要是太阳好的话,还要端着碗坐在院子晒着太阳里慢慢吃。

    要是夏天,姥爷吃饭的碗都干了,我姥还没喝完一碗面,我着急地催姥姥快点吃,我好刷碗出去玩。刷一次碗我妈给我五毛钱,我不能错过挣钱的大好机会。

    我也是长大后才知道,面的种类数不过来,宽的细的,短的长的,黑的黄的白的,天南海北,数都数不过来。但我小时候就认识几款面,鸡蛋面,鸭蛋面,挂面,长寿面,还有校门口三块钱一碗的安徽板面,我也是后来才知道。安徽板面跟安徽没有一点关系,黄焖鸡米饭不是重庆的。

    家里的面,最好吃的就是鸡蛋面,也没有什么食谱秘籍,一瓢面,两鸡蛋,然后使劲揉。姥姥揉累了喊我揉,我揉累了可就没人替我了,喊着累继续揉。

    揉到瓷盆子发光,上面不带一点面,揉到面发硬。我掐好时间点出现,拿起跟我差不多高的擀面杖。

    这个擀面杖可是家里的老物件,吃面的时候是擀面杖,发成绩单的时候就是武器,追着我跟我弟满街跑。我不喜欢这个长棍子,虽然它擀出来的面很好吃。

    家里的面也就那几样,翻来覆去,覆去翻来,可是就是吃不厌。尤其是小麦刚下来的时候,新磨出来的面粉,揣一盆新面,放点盐,窝两荷包蛋,我跟我爸蹲在院子里吃得一干二净。我爸有个习惯,吃饱饭总是喜欢打个响嗝,我也学着打个饱嗝。

    “从哪里学的,天天不学好。”我姥爷生气地瞪我。

    “好吃才打嗝呢。”我吃得开心,摇头晃脑。

    “好吃再吃一碗。”我姥说着给我拿一碗面。听到有人夸她的面好吃,笑得开心,眼角的皱纹密集地聚在一起,笑声穿透院子。

    我吃过最刺激的面是在夜市上。大半夜馋劲上来了,披着衣服到夜市上点了一碗炒面。

    面刚上桌,后面桌子上的人喝酒喝上头,开始吵架。起先还是动嘴,我边吃面边看,心想,赶紧吃,万一一会打起来,我还是赶紧撤退,别浪费这碗面。

    我已经记不起来那碗面什么滋味了,那天的打斗太刺激,我刚吃两口,后面的人就开始脱衣服,赤裸上身,还有人纹着大花臂,都是社会上的大哥。我端着碗蹲到路边,给大哥们留出施展武艺的地方。

    “咋回事啊。”有人和我一样端着碗蹲在路边吃饭,边吃边看。

    “不知道。”我一脸懵,摇摇头,顺便问对方要了一掰蒜,“你吃的哪家的面,还给蒜啊?”

    “你吃的这家没有吗?”

    我们逐渐聊偏,都不重要了,一场战争即将开始,谁还在乎两掰蒜啊!筷子夹着面机械地往嘴里送。现在想来,那面应该很好吃,要不然也不会观战都不忘记吃两口。

    再后来,聚集的人越来越多,一群人过来撑场子,场面有点乱,警察也来了,仗还没打起来就散了。那一晚,夜市就像一壶烧沸的开水,在它即将把壶盖顶开的那一刻,警察把壶从炉子上提下来。

    夜市的老板见惯了这种场面,也不担心锅碗瓢盆被人砸坏,反正回头警察处理好了,打架斗殴的人会照价赔偿。老板淡定地接单炒菜,不为所动,还热心地指挥看戏的观众,站到对面的台子上去看。那里地势高,视野好,也不耽误他做生意。

    其实我早就忘记夜市的面好不好吃,但给朋友讲故事的时候,上来就推荐夜市的面,大火爆炒,盐味合适,顺势讲出那晚我看到的激烈场面,十分钟的讲述,面只有一分钟,剩下的九分钟都是社会大哥们打架的故事。但听过我讲故事的人,也都不约而同觉得夜市的面好吃。

    真是神奇。

    打那之后,吃过的面都稀松平常,食堂清淡的挂面,这面清淡,吃面的记忆也模糊。学校可不是打架斗殴的地方,你前脚刚握紧拳头,教导主任后脚就带着他的大木棒出现。

    学校九点四十放学,食堂九点三十五就开始上面,要不然容易坨。一碗碗面摆在窗户口,一勺子水,三筷子面,几滴酱油,几滴醋,一排放辣子,红澄澄的辣椒油漂在面汤上,一排不放辣子,几粒碎葱花和小香菜。食堂的大妈从来不管你吃不吃香菜,不吃自己挑出来,少给窗口大妈提意见。

    我曾经趴在窗户口上,冲着里面喊,不要葱花和香菜,大妈绕过我给后面的同学递过一碗面。打那之后,我再也没冲窗户台喊过,刷卡拿面,三秒钟完活,得益于大妈的态度,面条的窗口从不会排长龙。

    窗口上方都是热气腾腾的白气,尤其是冬天,面食窗口就跟仙雾缭绕一般。戴着眼镜进去直接白茫茫一片,两个镜片的水雾半天散不去。

    九点四十下课铃一响,呼呼啦啦,攒足了劲往食堂跑。教导主任就站在食堂门口,凡是九点三十九冲到食堂的,统统按翘课处理。离食堂最近的教学楼总是近水楼台先得月,三十秒就能跑到;我的教学楼最远,要跑一分钟。

    面是细长的挂面,清汤水,柳细面,筷子一挑,三口就下肚,吃得浑身有劲。然后喝点热面汤,慢悠悠地走回宿舍睡觉。

    这面的制作工艺太简单,一包挂面,一瓢清水,两叶子油菜,几滴酱油醋。大妈从不掩饰她们的制作工艺,架起台子在玻璃后面,看得一清二楚。可是毕业后,再也没吃过那么好吃的面,又香又滑。有时候回想起来,馋得咽唾沫,可就是想不起来到底什么味道。

    后来,我弟弟开始上中学。大半夜下晚自习,拿着塑料盒给我带回一碗面,看着真寒碜,水面上漂着几滴稀稀拉拉的油粒子,面还是那么少,那么细。我拿起筷子一嗦,两口就吃没了。喝一口汤,对,还是多年前的味,人间美味。

    弟弟捧着盒子喝口汤,说,明天再买。

    妈妈从旁边经过,皱着眉头撇撇嘴,说:“家里是缺你们吃的还是缺你们喝的,就跟闹灾荒似的。”

    我也很纳闷,为什么世界上最好吃的面却那么朴素上不得台面。可是仔细想想,才两块五一碗,还能苛求什么呢。

    这些年教做饭的视频多了起来,我妈妈常对着视频学做饭。

    晚上,要下大雨,我和弟弟赶紧跑房顶收衣服收鞋。老妈在厨房捣鼓一种从没见过的面食,又要煮又要炒,制作工序麻烦得狠。

    “你吃过吗?”弟弟着急忙慌地收棉花。这是给我做嫁装的棉花,可不能被雨淋湿了。

    “没有。”我的头发被风刮得四处飞,乱得看不清路。

    “你在外面上学都没吃过。”弟弟抱着棉花和衣服往下走,他总是觉得我出远门,应该什么都吃过一点才对。

    天阴下来,妈妈对着视频时不时按下暂停。我跟弟弟看着案板上比腰带还宽的面,十分震惊,这面要煮多久。

    打雷打闪不能看电视,可是今晚大结局,我和弟弟坐在电视机前,一人一碗面,碗比我们的脸还大。“裤带面好吃吗?”我妈期待地问道。

    这是裤带面?可是它实在和鸡蛋面没什么区别,只不过细面变宽面,一样水土养一方人。离开一方水土的裤带面,硬生生被我妈改造成了本土鸡蛋面plus版本。

    电视剧里,女主受尽折磨生命垂危,躺在男主的怀里说:“帮主,人间太苦了,下辈子不来了。”

    我和我弟吃着面,面的香气直冲天灵盖。翻一筷子,地下还窝着两荷包蛋。我爸回家路上被雨淋得透透的,换个干净的短裤端着面坐我们身后,跟不上剧情的他开始看回放。

    那一刻,我们的脉搏里都流淌着美味的面汤。人间苦不苦是真不知道,但碗里的面是真香啊,香到又多吃了几口。

    想想也是,我一个活着就为多吃两碗美味面条的人,吃着人间最好吃的面,哪来那么多不值得呢。

    人间几百上千种面食的存在只有一个意义:活得真值。

    何以解忧,来我家吃面吧。

    (此文已发表在《读者》原创版。

    作者简介:事已至此,费县人。热爱生活,爱好写作。在《读者》等杂志发表散文九篇。公众号“热闹的烧烤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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