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王力丽
夏夜的竹泉村别有一番韵味。
这个有着400多年历史的古村,坐落在临沂市沂南县铜井镇茂竹成林的山间,石街石墙,石凿成道,清澈泉水自宸瀚亭泉眼流过老龙嘴冒出,淙淙流经村中沟沟沿沿,竹林、茅舍、清泉水瀑、小桥流水,朴素淳真的自然风光,鸡鸣狗吠的农家村舍,错落有致的土筑老屋、特色民宿分散在村子里。
上天福佑竹泉村得天独厚,竹林掩映的村庄,泉水流淌的河道,房前屋后,有竹有水,石板石条路,清泉石上流,走在村子里,浓荫遮日,分外凉爽。喜欢跟着溪水走,可它跑得快,我可不想这么快,在竹泉村,一切都是缓慢的,安静的,你慢下来,流水、游鱼也慢,感觉日色也慢了下来。
从庙东街穿顺水巷到高家胡同,走的都是清幽小径,或水淋淋的青石板,“清浅白石溪,绿蒲向堪把”。因为村里有放水冲街的习惯,路面非常洁净。我喜欢在随处流淌的溪水中撩撩水,用清澈洁净的泉水洗洗手、洗洗耳朵,把污浊和嘈杂洗掉。路过凤食巷、驸马巷、泉水巷、竹弓街到竹泉,一个个磨盘躺在浅浅凉凉的水道,形成弯弯曲曲的磨盘路,我一会儿磨盘一会儿蹚水,还真有“溪清白石出,空翠湿人衣”的意境。渴了,在清冽的竹泉泉眼拿长水舀子喝个痛快,一股沁人的凉爽贯通全身。
竹泉村的竹子是直冲云霄的翠竹,无拘无束地向上长着,在密集的竹林里,望不见天空,用萧红写她家后花园的玉米的说法就是:竹子愿长多高就多高,它若愿意长上天去,也没有人管。
我们住的叫“龙梅精舍”也是如此,走过竹林幽径,竹篱笆一圈,竹凳子,竹摇椅,窗前一大片绿竹,满眼苍翠,有“独坐幽篁里”的美妙,连房间的钥匙链都是竹片做的,房内有竹桌、竹凳,竹子做的纱橱、床几和茶几,我们掉在竹海里了。
村子里的民居民宅的名字,独具匠心。澄心居、静心居、清心居、爽心居,无处不在的竹子,处处流动的水,抬眼竹,低首水,竹傍着水,水绕着竹,清幽又安静,怎么不让人赏心悦目。
那些民宿的名字更是异乎寻常,像是走进了唐诗宋词里。
“听泉斋”,听泉水溪声,闻惊鸟呢喃,夜幕降临,月明竹下,悠悠然,有了“倚杖柴门外,临风听暮蝉”的洒脱淡然。
“凤鸣堂”,清风穿过庭院,翠竹摇摇曳曳,似美人袅娜信步,一声鸟鸣,引来众鸟啁啾,似鸾鸣凤奏。
“梅缘”,是文人雅士雅集之地。河南巡抚官至兵部右侍郎的高名衡当年建茅舍于此,在院中植红梅,栽青竹,万绿丛中几点红,格外醒目,仿效王羲之曲水流觞,宴请亲朋好友,有梅为伴,竹做邻,兴之所至,或许还会“隔篱呼取尽余杯”。
“倚翠斋”, 环抱在青山绿竹之中,红花绿叶之间,想到上午闲逛至此,想拜访一同来玩的朋友,却是柴扉紧闭,没关系,坐在门前石墩上,想起汪曾祺老先生在《人间草木》的一段话,“如果你来访我,我不在,请和我门外的花坐一会儿”。我坐在花前,享受着光阴中每一个刹那。
“竹篱菊舍”,不大的庭院,阶前菊丛,竹林环绕,有竹子的清逸高洁,又有菊花的清高孤傲,是一个适合独处隐匿的地方。想起陶渊明笔下的桃花源,只是陶渊明的“桃花源”是一个虚构的隐居天堂,是诗人无力对抗世俗的奢侈的期盼,是追求安宁平静生活的羡慕与神往,而竹泉村是现实版的桃花源,在这儿,可以把自己还给自然,让植物的生命气息和泉水的动感活力注入内心深处,春来遍是桃花水,欣然忘食,抵达精神的家园,这是原汁原味的田园,是柏拉图的“理想国”,是托马斯.莫尔的“乌托邦”,是孔子的大同世界,是梭罗的“瓦尔登湖”。
如果想去看古朴的老屋,竹泉村保留着一种古色古香的况味。随便走进一家农舍,都是石头墙,黄草或麦草屋顶,老旧的木门吱杻吱杻作响,古老的石碾依旧可以磨米压面,长满青苔的老井,让人不忍去转动吱呀响的轱辘,庭院木架上悬垂的丝瓜和葫芦,红通通的山楂和金晃晃的柿子随意摘,埋头做活的农人,有着“晨兴理荒秽,戴月荷锄归”的厚朴,恍如走进武陵人误闯的桃花源,不富丽、不娇艳,有一种古老的宁静、一种历史的回放。
到处是岁月的痕迹,是时间的沉淀物,也是历史文化的记忆,每一个痕迹都有着有趣或难忘的故事,砖头缝里藏着或多或少的秘密,熄灭的灶膛里仿佛还有着粗糙欢悦的烟火味,不经意地一回头,那些破柜子旧炕挤眉弄眼的表情都仿佛要告诉你一个惊天私密的故事。
村中庙东街西北侧有民国时期的草编坊,编织农家常用的斗笠、席笼、柳筐、簸箕等;丽水街西南侧有清代的针线坊和纺线坊,针线坊里的巧手大婶们正做着暖和的棉衣和活灵活现的虎头鞋。粉皮作坊、制陶作坊、酒作坊、茶作坊、油作坊,这些朴素陈旧的作坊,大都是明清时的院落,重新再现了旧时人家的古朴工艺和箪食瓢饮的寻常生活。
喜欢古旧的东西,饱经沧桑过,曾经沧海过,经过岁月的磨砺和烟火的熏撩,所以有拈花一笑的平静和千帆过尽的踏实,让人心安和平和。
村里的人家,家家门口喜欢栽竹子,多是黄金竹,一种美好的预期,也有随季节散淡而热烈开放的各色鲜花,花草都疯长着,旺盛的藤蔓占据了院墙、老屋甚至爬上了屋顶。院内种着李子、海棠、石榴、桃树、杏树等不同的果树。
在“桃李轩”院内,结满李子的果树枝繁叶茂,蒙着一层白纱似的李子羞答答藏在枝叶间,随手摘了一个,手一抹,像变戏法似的,手中的李子成了红通通的诱人果,一咬,酸酸的甜甜的,爽到脚后跟。村里竹林旁、水道边就有村民卖桃、草莓和西瓜的,西瓜放在溪水里冰镇着,他们都是一大早从离竹泉村十多公里的村子赶来的。
夜晚,我们在院子里闲聊。
墙角的竹林处传来一声蝉鸣,并不是“知了知了”的叫,而是“叽叽喳喳”的像是凑在一起拉家常,蝉的叫声还有“嘒嘒”和“沙沙”,叫声不一样,可能是方言或口音不同吧。循着叫声,就着地灯,看到了一只绿色的应该是雄蝉趴在竹子上,因为雌蝉不会叫,记得小时候的蝉鸣会陪伴我们一个夏天,那些不知忧愁的清风明月的日子,我暗暗地背着“明月别枝惊鹊”,在心里为辛弃疾叫好,真是“清风半夜鸣蝉”。
夜越来越深,抬头看天,忽然发现竹泉村的夜空是黑蓝色,蓝莹莹的,像是黑漆面的光,黑漆面上 “七八个星犹在天”。
低头准备回屋,被眼前的一幕眩晕到了,一面墙似的大窗户下,绿莹莹的竹林,白天是修竹玉立,夜晚是翠绿欲滴,微颤的竹叶像笑开的嘴,婆娑的竹影摇晃着地灯的绿光,柔软的绿色波动,妖魅又惊艳,很童话也很魔幻。
夜已深,都睡去了,我起身悄悄溜出室外,我想独享世界安睡后的宁静寂寥,聆听大自然的声音以及一些隐没在时光深处的话语。好清凉啊,清简浩大的凉意弥漫开来。安静,不是万籁俱寂,夜幕将白昼的喧嚣与浮华覆盖了,能听得到溪水响,蹦跶的青蛙从你脚面跳过,高处的竹子上有蝉唱着韵味十足的歌,越发觉得林子的安静,“蝉噪林逾静”嘛,远处村子传来的狗吠,沉闷像是还没睡醒,睡懵懂的公鸡竟然打起了鸣,仔细听,能听到时间在暗夜里行走的声音,还能听到竹子挣脱束缚奋发向上的呐喊,这是天籁般的自然之声、生命之曲,是绵绵不绝的夏日情歌,这是一派葳蕤蓊郁生机盎然的夏日盛景。
如果五月来更壮观,正是竹笋大面积破土的时候,一天以长高一到两米的速度拔地而起,可以想见,眼睁睁地看着竹笋从土里拱出头,然后慢慢向上延伸的神奇,有着一种生命勃发势不可当的力量,一种把美丽留住的延时摄影的美感。
绿玻璃的地灯在夜晚的竹泉村随处可见,与绿色的竹子相映生辉。荧光下的绿竹,像是从童话王国跑出来的仙女,在北极光幻影般的背景中,月光下的凤尾竹成了一群着绿色筒裙、笑意盈盈的傣族姑娘,你看看,一扭腰,一翘臀,婀娜多姿地摇曳起来,袅袅婷婷地颤过去,迤迤逦逦摇过来,风情万种,灵动飘逸,像是看一部美轮美奂的大型实景演出。观众热闹了,青蛙呱呱鼓起掌,绿蝉知了知了喊着好,溪水哗哗笑出了声,扑棱扑棱的夜鸟呼扇着翅膀摇旗欢呼,热闹是它们的,也是我的,这是暗夜里的辉煌。我禁不住在月下跳了起来,简单的舞步,欢畅的心情,一个人的舞蹈不足以表达我快活喜悦的心,到竹林深处,我要把嵇康、阮籍叫起来,喝酒去,一杯一杯复一杯,喝得飘忽恍惚,肆意酣畅,喝到神驰天地、心游日月,嵇康披发晃脑弹着《风入松》,阮籍对天长啸,随着旋律,闻风起舞。竹林七贤中我独喜欢他俩,嵇康的做法按现在的说法就是坚持自己,不忘初心、说不仕就不仕。而阮籍是最贴近天性的自然之人,坦诚直率,所以才会对人青眼相加,不管他们有什么时代的局限性,但这份忠实于自己的良心,归本自然地道心,这种真性情的表达,就值得向他们致敬。
夜晚中的一个我睡着了,夜晚中的另一个我却像大自然一样醒着。
作者简介:王力丽,网名渔樵,1962年生于山东济南,是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山东省散文学会副秘书长、山东女散文家沙龙副主席、济南市中区作协副秘书长、山东省写作学会常务理事、山东诗词学会会员。她毕业于山东师范大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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