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岚

  “崮秀天下，世外桃源！岱崮地貌江北醉美小镇欢迎您！”一登上豪华中巴车，年轻导游甜美的声音一下“甜”到了我的心里，抬眼看去，淡妆的女孩精致秀美，纯白的上衣扎在黑色的长裤里，脚上是一双洁白的运动鞋，青春的气息扑面而至，不由心里多了一份惊诧：大山连绵的闭塞山乡，竟有如此秀美可爱的导游，看来，此行一定是个美丽的旅程了。

因站在崮顶可以远眺泰山，蒙山深处便多了一个名叫“岱崮”的小镇。素有最美小镇之称的沂蒙山区的岱崮镇，是生我养我的故乡，自17岁离乡30年来，仅匆匆路过几次，2013年曾随蒙阴县宣传部组织的作家采风团夜宿一次，可惜第二天早上起床后，便又匆忙返程；2018年春天崮乡的桃花节，作为当地走出的文化名人我有幸忝列被邀之列，又因当时工作无法脱身而失之交臂，此次作为军工文化研究室成员之一参加军工文化座谈会，便有了2天与“崮乡”亲密接触的机会。

    一

夜宿于岱崮镇的上山下乡旅游度假村。

度假村是由原军工三线厂的民丰机械厂旧址修缮改造而成。

据史料记载，20世纪60年代，国家将战略防御区划分为一线、二线、三线，作为全国战略大后方。在那个高度集中的计划经济时代，社会主义制度集中力量办大事的优越性得到充分显示，在中央及地方各级人民政府的统一指挥和精心组织下，在“好人好马上三线”的号召下，全国各地闻风而动，数以百万计的优秀建设者，不讲条件，不计得失，打起背包，立即出发，从四面八方汇集三线。于是，一个被称作“三线人”的特殊群体应运而生。

当时，出于保密和安全的考虑，有关部门在挑选三线建设者时，十分重视德、才兼备，即政治上可靠、业务上精通，政审三代合格者方可入选。据统计，不包括员工家属和就地参加建设的农工，单是从外地迁入三线企业的，就多达400多万人。当时的山东省革命委员会（即后来的山东省人民政府）与原济南军区联合成立了山东省国防工业办公室（简称省国防工办），把十几个军工企业设在山东腹地——沂蒙山区。遵照中央小三线建设要靠山、分散、隐蔽的建设方向，先后建设了山东民丰机械厂、山东光明机器厂、山东工模具厂、国营泰山机械厂、鲁光化工厂和国防办计量站六家小三线军工企业、山东省军工局中心医院以及与蒙阴县毗邻的沂水县山东机械修理厂、山东前进配件厂等17家小三线军工企业，形成了以南坦公路相串联，左右两侧5公里区域内集中建设小三线军工厂的格局。来自上海、济南、青岛等全国各地的管理人员、各类技术人员、工人、后勤保障等数万人云集于此，为当地的经济文化发展带来了新的活力，岱崮镇也便有了“小香港”的美誉。那时，十几岁的我就读于位于岱崮镇的蒙阴县第四中学，偶尔看到夕阳下散步的这些“城里人”，夕阳中洁白的皮肤、随风飘动的发丝和周身散发出的“文化味”，成为我年少时的梦，更成了我学习的动力。而那些依偎在大山里的工厂，并不对社会开放，他们有自己的食堂、礼堂、学校、医院，通信地址也都以代号代替，这些神秘的处所，自成一体、静如处子般深藏于沂蒙的深处，却让我展开了想象的翅膀。

多年后我才知道，作为其中之一、位于沂蒙老区腹地的蒙阴县岱崮镇笊篱坪村的国营山东民丰机械厂始建于1965年8月，是山东省原省属小三线军工厂（县团级），人员最多时达1500多人。主要担负着54式12.7毫米、56式14.5毫米高射机枪弹的生产任务。据不完全统计，当时山东省共有小三线军工企业25家，民丰机械厂虽然在其中的规模不是最大，但产品质量和技术水平处于当时全国先进行列。20世纪八九十年代，随着国际形势的变化和国民经济工作重点的转移，小三线军工厂根据“保军转民”的方针，陆续进行生产重心的调整，融入改革开放的大潮中。工厂陆续撤离原址，人员分散于全国各地，原本红火喧闹的生产、生活场景渐次沉寂。三线军工建设是书写中华人民共和国历史不可或缺和难以绕开的章节，也是共和国在特定历史时期国家安全的基石和保障。为了保护性利用三线军工遗址遗迹，挖掘三线军工文化，让为国家安全做出历史性贡献的山东小三线乃至全国三线军工人及其后来者，有一个寄托乡愁、驻足休憩、见证历史的温馨家园，便在民丰原址上，修建完善了这个度假村。

  二

度假村四面环山，一脚踏进去，便让人生出世外桃源的恍惚。

我所居住的宾馆，叫“田园公社”，它的特殊之处在于，是由原来民丰职工宿舍楼改建的。这些修建于70年代的楼房，依山而建，五层石砌的楼房仍然保持着原有的简朴和构造，但一走进来，却有一种大宾馆所没有的居家味道和温馨，那些小小的木框窗棂更给人怀旧的感觉。

其实，怀旧是该度假村的主题。《人民公社大食堂》《三线军工旅社》《三线军工大礼堂》……这些元素，蕴含着丰富的“三线”军工知青文化。“田园公社”的木质门楼的两侧分别写着“公社是棵常春藤”“社员都是向阳花”，十几座职工宿舍，稍加修缮后，每一排宿舍都装有篱笆小门，楼前的空地上，种满了时令的庄稼。环境静谧，田园意境浓厚。饭后茶余，信步乡间小路，感受农村生活独有的雅致悠远，确也是人间一大美事呢。

山里的夜来得早。不过傍晚六点光景，天便完全黑了下来。

推开窗，远山如黛，不远处的“崮园”里，年轻人的篝火晚会开得正欢，歌声、欢呼声、连同那些青春的气息，透过夜色、穿过霓虹灯的光晕点亮了山夜的沉静；“岱崮老街”在霓虹灯下有一种梦幻般的美，那些青砖灰瓦，在初夏静静的夜里，诉说着崮乡的过往和山崮宁静的岁月，更诉说着近年来的变迁和繁华。

顺着石砌的小径走着，风自四面轻轻地吹来，没有盛夏的浓烈，也没有初春的温软。路两旁零散坐着几个纳凉的老者。与其他山乡一样，年轻一代都涌到了城市，只留下老人、土地和沉默的大山守望着崮乡的四季。过小桥，行不多远，便会来到上山下乡旅游的木质门楼前。

夜色里，毛泽东汉白玉的雕像，在霓虹灯的光影下，更加伟岸，“备战备荒为人民”“好人好马上三线”的口号似乎还在这静夜群山里回响，挥向群山的右手仍然遒劲有力。这个以上世纪六七十年代三线军工文化、知青文化特色为背景，依托原“三线”民丰军工厂旧址遗存提升改建而成的度假村，随时随处都可以看到浓浓的知青味道、军工味道。崮园、岱崮老街里熙熙攘攘旅游的人群，让这片夜色多了一份丰富内涵。

“人民公社大食堂”里更是灯火辉煌，《党的话儿记心中》《我们的田野》《毛主席派人来》《毛主席的战士最听党的话》。这个夜晚，是属于来自全省各地的军工文化研究会的成员们的，独唱、合唱、轮唱，久别重逢的喜悦里，更多是对过去那段美好岁月的追忆，这样的夜，让人乐不思蜀、流连忘返，那些久久的拥抱、泪水、欢歌，那些回想奋斗的岁月，让这片曾经火热的土地又一次燃烧了起来。

这里，注定是军工战士心灵永远的家园。

    三

“今天上午的第一个行程，我们先去崮上草原。”清晨的阳光透过车窗，打在导游的脸上，竟有一种特别的美丽。

沿着深深的柏油路，车在山里行进着。

新铺设的柏油路随山势的曲折或弯或转，路两旁是高大的群山，山的脚下是零散着的村居，那些石墙红瓦的村居农舍，掩藏在绿树丛林之中，远远看去，与四周的景象搭配得浑然一体，那些青石，被青的山、绿的树环合拥抱着，就像是一种没有异议的必然，偶尔露出的一点两点的红色瓦顶，倒像是青春女孩的红唇，诗意而醒目；苹果、桃子、花椒等各色树木在路的两旁不时探出身来，如同山里人表达着内心的热情；那些挂满树枝的果子，细密繁多，如同朴实的山里人一样，不声不响，却厚重担当；一串串的，或浓或淡。路愈深，便愈加陡峭，往往一个拐弯过后，路面竟与刚刚路过的一户人家的屋顶相平，车轮下绿林中的红瓦或隐或现，不由为这户人家多了一份担心。越往里走，越崎岖艰险，紧要处山涧与车轮竟只有毫米之差。一次又一次峰回路转，我的心便一次次惊悸，车上的人竟也都紧张到屏住呼吸，刚才还谈笑风生的同伴竟也惨白了脸，不知什么时候攥住的手心里汪了一把汗，此刻倒为刚才路过人家的担心多了一份释然。好在旅游公司的驾驶员技术实在高超，闲庭信步般就把我们送到了山顶。回首处，清晨的山路上，只有年轻导游用清脆的嗓音轧出的一道弯弯曲曲的话辙。

来到山上，竟是别一番景色。

迫不及待地登几级石阶，过一扇木质的门牌坊，穿过一道长长的木栈道，便会被眼前的景象惊讶得说不出话来：木质的栈道悬浮在悬崖绝壁之上，在惊叹鬼斧神工的同时，放眼望去，团圆崮、梭头崮、神佛崮、卧龙崮、南岱崮、北岱崮、大崮、小崮、瓮崮、油篓崮、板崮……群崮一览无余，仿佛沂蒙的七十二崮尽收眼底。

“气势磅礴的大崮，峭拔耸立的小崮，巍峨雄伟的南、北岱崮，弓腾若飞的龙须崮，造化神奇的卧龙崮，若雕若塑的石人崮，形态逼真的瓮崮，惟妙惟肖的油篓崮，群崮林立，千姿百态，若狮、若豹、若龙，似游、似腾、似飞，形似神似，粗犷巍然，让人慨叹大自然造物之神奇。”导游甜美的声音，随着崮上的风传了很远。

“这些美丽的崮峰，不但是一方美景，还是重要的战略要地。看，那两个遥遥相对的崮，就是著名的南北岱崮。战争年代，这里先后发生了2次南北岱崮保卫战……。”导游的话一下子把大家拉回到了炮火纷飞的战争年代。是吗，在长达12年的人民战争中，沂蒙妇女们动员自己的丈夫、未婚夫、儿子参军参战20万人，她们救护病员6万人，做军衣军鞋不计其数。其实，红色沂蒙的热土上，哪一片土地没有洒下将士们的热血呢？

“一个二三个四个……”“不是，是一层二层三层四层……是整整五层山峦啊！恰如画家画的那种，每一层都是独立的，有缥缈的云雾在层与层的山涧流淌，在每一层的山头飘荡，如同仙境般不真实啊。”同来的两位女伴互不相让，向对方求证着自己的所见。

“是的，这里是写生作画的最佳去处”。看到大家急不可待地纷纷留影，导游一边帮大家拍照，一边笑着介绍。“‘崮上草原’周边悬崖绝壁，仅一处隘口可达崮顶，地势险峻、风光旖旎，因其具有宛若塞外草原的风光和天苍苍、野茫茫的异域美景而备受人们的喜爱。漫步其上，凉风习习、鸟语花香、芳草萋萋，犹如镶嵌在半空的草原，‘崮上草原’由此而得名。”在崮上草原观崮台放眼望去，岱崮貌群崮全图便会一览无余，第一次知道，沂蒙山区素有72崮之称，蒙阴县有36崮，岱崮镇30余崮，据考证发现有崮顶山寨

文化遗存的崮多达22崮，多为一崮一寨，兼有一崮二寨，亦有一崮多寨之说，从而形成了特有的崮文化。

“这里一年四季景色各异。春则林海花潮，夏则郁郁葱葱，秋则果实累累，冬则银装素裹”。

“在亿万年的地质演变中，‘崮’这种独特的地质形态，称得上是一个惊人的奇迹。岱崮地貌钟灵毓秀、巧夺天工，一个个神奇的方山形态，造就了无数奇绝美景，仿佛上天赐给人类的一个个光芒夺目的神奇明珠，在岱崮镇境内，分布了30多座崮，数量多，造型美，分布密集，在我国造型地貌中首屈一指，在世界造型地貌上也十分罕见。”接下来的介绍，大家都知道了2007年8月21日，在“中国岱崮地貌”论证会上，由北京大学教授崔之久等7位全国权威地质地貌专家组成的评审委员会一致认为，蒙阴县岱崮镇是中国崮型地貌最典型的区域，遂将此类地貌命名为“岱崮地貌”，成为继张家界地貌、喀斯特地貌、嶂石岩地貌、丹霞地貌之后的中国第五大造型地貌。远山之上，极目眺望，岱崮镇下辖的42个行政村星罗棋布给人以万物和谐之美，几乎尽收眼底；山腰处“梯田花海”如玉带环绕，层层叠叠、色彩斑斓，如诗如画，星星点点的黑点是正在劳作的农人。不由想起亿万年来“崮”宛若世外桃源、恍若精灵居所，不被世人所认知，而等到“崮”这种奇崛的形态一个个花朵般宛如仙子映入眼帘时，除了赞叹和惊奇，更多的还有激动，还有对以东夷文化为代表的岱崮村居村落和山寨文化的好奇……

    四

太阳已经靠近西山，给云层涂上闪烁亮光的金边，也给连绵起伏的一座座崮方形“帽子”涂上了一层耀眼的余晖。行至军工文化园，恰好遇到两位大娘大爷，他们面前摆了两筐金黄金黄的“黄毛桃”。见状，车上的同伴纷纷围了过去。大娘手脚麻利地洗出十几个桃子递给大家：“先吃一个解解渴，自家产的，天然无公害。”我知道标价，这样5斤装“黄毛桃”每箱需要58元，大娘的这份慷慨，实实在在让我想起了儿时父老乡亲的那份热情，想起战争年代沂蒙人民“最后一粒米做军粮，最后一块布做军装”的奉献精神，几十年过去了，沂蒙人特有的朴实和热情一点都没变。

说起自家的桃子，身体硬朗的大爷眉开眼笑、如数家珍：“俺们的蜜桃中国第一。2004年，俺们镇就被农业农村部授予‘中华蜜桃第一镇’称号。全镇经济林面积达10万亩，其中无公害的蜜桃8万亩，年产优质蜜桃2亿公斤。不管您在哪里吃到的，十个中有八个可能就是俺们这里的。连续几年了，中国蜜桃大会都在俺们岱崮举行。这里的黄金蜜桃，果实生长全程套纸袋，无污染无药物残留，表面光泽好，味道香甜，实在是‘桃’人喜欢，喜欢上就‘桃’不掉。”大爷的幽默，让大家笑个不停。据大爷介绍，这里有得天独厚的地理环境，昼夜温差大，地下水位低，光照充足，无污染，所以是盛产蜜桃的天然之地，2016年12月12日，在北京举行的“2016年中国品牌价值评价信息发布会”上，“蒙阴蜜桃”被评定为品牌强度882，品牌价值266.44.6亿元，位列初级农产品第六名。“蒙阴蜜桃”全国桃品牌价值排名稳居第一。2017年“新沂杯”全国赛桃会，蒙阴县“蒙阴蜜桃”获七金十四银，赢得了“桃醉天下，红动中国”的美誉。

“俺已经参加了三届蜜桃大会了。”大爷自豪地说。大爷先后获得了2项金奖、4项银奖以及“十大果品种植人”等多个荣誉，自己还有一个果品合作社、一个网站。当问及参不参加马上要在这里举办的“中国蜜桃大会暨蒙阴蜜桃产业交易会”时，大爷很干脆地说“当然要参加了。参加蜜桃大赛不仅仅是获得奖项，更重要的是，可以再学习交流蜜桃种植的好经验、发现一些好品种，更好地推广发展给自家果园和附近的果农，不断提高蜜桃的质量啊。”看到大爷黑红的脸颊和脸上洋溢着的自信、自豪，我的心里涌起了阵阵喜悦的浪花。

由于大家想带得太多，大爷便建议用快递：“清晨采摘，新鲜直达。硬吃脆甜爽口，软吃爆汁浓香。俺们岱崮蜜桃，从树尖到舌尖的美味，只有一个快递的距离。欢迎微信支付。”大爷利落的话语，又让大家笑了个前仰后合。

    五

“岱崮是著名的革命老区，在抗战和新中国成立前，这里形成了浓郁的红色革命文化和军工文化、知青文化。”两天的行程结束了，坐在返程的车上，大家还意犹未尽，军工文化研究室的张秘书长又讲起岱崮的历史来：“1933年发生的龙须崮暴动打响了沂蒙山区武装夺取政权的第一枪。还有著名的南北岱崮保卫战，更是我国战争史上以少胜多的著名战役，是八路军与日寇在战略要地山东南北岱崮进行的一场‘血与火的保卫战’。”

是的，这座坐落于沂蒙山区腹地的齐鲁名镇，不但拥有“天下第一崮乡”的美誉，还是中国大陆首批11个“中国最美小镇”之一，并位列第三位。这里风光奇秀、旖旎，是国家4A级旅游景区，被国家纳入了“全国沂蒙红色教育旅游产业知名品牌示范区”，刚刚又赢得了“世界地质公园”的桂冠。不由让我感慨了起来：昔日舟车不通、贫穷落后的山乡，却如一颗璀璨夺目的明珠，光芒四射，神奇地照耀着这片齐鲁大地。

望着渐行渐远的那片土地，幸福之感油然而生：生我养我的故乡，早已不再是那个记忆中的故乡了。

  作者简介：张岚，山东蒙阴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中国报告学会会员、山东省作家协会主席团委员、临沂市作家协会主席、临沂大学文学院特聘教授、沂蒙文化名家。作品见于《人民日报》《散文选刊》等报刊，入选多种年度散文选本及中小学生读物、试卷。著有《水做的城市》《岁月静好》等散文集。出席中国作家协会全国代表大会。获百花散文奖、冰心散文奖、吴伯箫散文奖、山东文学奖、齐鲁文学奖等奖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