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翔

认识路遥，始于80年代一部电影。记得我那时刚上初中，离家不远处，有一家电影院，每周都上映新电影，五分钱就能看一场电影。有一天放学路过电影院门口，墙上新贴的电影海报上，《人生》两个大字特别醒目。来不及回家放书包，我就钻进了电影院。

电影《人生》的热播再一次把路遥和他的《人生》推到了风口浪尖，城市里掀起了路遥热，人们纷纷前往新华书店，排起长队购买《人生》这本书。新华书店也一次次增补购书计划，以满足当下人们的购买需求。

此时，我正值“为赋新词强说愁”的懵懂少年，渴望像大人一样变得成熟，深沉，却又不安于每天枯燥地学习，常常是人坐在教室里，学习的心思早已跑得无影无踪。看完电影《人生》，我记住了路遥这个名字，也让我第一次开始思考自己的人生之路该如何行走。

我抱着试试看的心情去书店，正赶上新书《人生》到店，就用自己攒了两个月的零花钱，排队购买了这本书。

路遥在《人生》中，用浓重的陕北地方语言塑造了高加林刘巧珍黄亚萍等年青人形象，讲述了高中毕业生高加林人生重要时刻的抉择和变化，以及高加林同农村姑娘巧珍，城市姑娘黄亚萍之间的感情纠葛。小说通过描写高加林回到土地，又离开土地再回到土地的经历，展现了他的人生起伏和选择的重要性。

作为一个初中生，初读《人生》，对这部作品隐含的深刻道理根本不理解，仅从字里行间看出作者对高加林的批评倾向。每当高加林作出决定时，路遥会有几句旁白对高加林适时地批评一番。

而我少年意气爱憎分明，因此断定，高加林是一个思想落后的坏人。他的坏体现在他对爱情喜新厌旧，为谋工作留城里走后门，不安于农村艰苦生活等不正确的行为。

阅读《人生》，让我内心萌发了热爱文学的种子。《人生》就像一束熠熠生辉的星光，从此照亮了我成长的道路。

路遥在文章中曾提到：“作为青年人，重要的是正确面对理想和现实生活，哪怕你的追求是正当的，也不能通过歪门邪道去实现啊！”路遥借助手中的笔，用高加林的人生经历告诫人们：一个人应该有理想，甚至应该有幻想，但他千万不能抛开现实生活去盲目追求实际上还不能得到的东西。”这告诫，常令我陷入深深的思索中。

书中，高加林为了留在县城选择和漂亮的城市姑娘黄亚萍恋爱，把没有文化的巧珍抛弃了。路遥这样描写高加林对巧珍的愧疚：“他的头在巧珍面前，在整个世界面前，深深地低下了。”他对巧珍的负罪感只这么寥寥几句，却如同背负着整个世界对他的谴责。我把他归类于感情的骗子，对他产生了深深地厌恶。

《人生》这本书成了同学们争相借阅的高频读物。课下我和同学们也常常聚在一起畅谈人生，分享最多的是各自对《人生》的读后感，对未来的憧憬。我还在笔记本上工整地记录了书中经典句子和段落，借以抒发稚嫩的情怀。有一次因为在课堂上偷偷读《人生》抄写句子时，被老师抓了现成，罚站了整整一堂课。

曾经，那些假装勤奋的样子伴着岁月的消逝已经风干在记忆里了。随着年龄增长，我经历了求学，就业，成家，一路走过青春的沼泽地，脸上褪去青涩，心中蒙上了沧桑，对社会和人生逐渐有了深刻的认识和感悟。有一年整理书籍，意外地看到了埋在书箱深处，几经同学传阅后早已面目全非的《人生》，数年闲置又受潮，书中字迹已变得有些模糊，但年少阅读时稚气的笔端勾画的经典好句，读来依然发人深省，直抵人心。于是，将它擦拭干净，重又放到枕边。

再读《人生》，我认真了解了更多路遥创作《人生》时的社会背景，人物生活环境等因素后，对高加林有了更多的了解。80年代初期，整个社会正经受着巨大变化，新的改革措施如履薄冰在探索中前进，旧的体制依然盘根错节，虽然允许某些新的东西存在，但是在新旧政策的博弈中，社会上又有一股挡不住的潮流正在暗暗涌动。而受过教育的高加林在民办教师的岗位上，正满怀一腔热血想改变农村落后风俗。他施展自己的才能做着与世俗的抗拒，却被村主任的孩子顶替了民办教师的岗位，被迫回村务农。回村后他拼命做着农活，借身体的劳累麻醉着思想。

读到这里，我不禁掩卷深思。我何尝不是从求学就业的艰苦跋涉中一路走过来。求学遭遇落榜，工作几经调动……高加林内心深处的挣扎，矛盾，此刻我感同身受，心中不由得泛起了对他的同情和理解。

我甚至在想象中续写了《人生》，并坚信，再次返回农村的高加林一定会安心扎根农村生活，他和善良的巧珍组成幸福美满的家庭。在巧珍的支持下他继续坚持心中对文学的追求，笔耕不辍，一步一个脚印，扎实地走好每一步，终于实现了梦想和追求。

转眼间，我的人生已过知天命之年，事业的车轮停在了退休的站台，退而不休的我，选择走进课堂继续学习。学校的课堂在新华书店的二楼。课下或放学后我时常徜徉在书店里，不经意间又和新版《人生》相遇，于是在书店氤氲的读书吧里，第三次阅读《人生》。

三次读《人生》，我终于拨开了层层薄雾，高家林的人物形象也越来越清晰立体，更复杂多面。初读《人生》时，他是一个农村青年的形象，好高骛远，不安于现状。再读《人生》时，他身上其实还有着城市青年的虚荣和肤浅，害怕失败和挫折，更承担不了繁重的劳动。然而通过第三次读《人生》，我真切地感觉到，高加林这个人物形象是处在城乡交叉地带，即是农村青年的真实写照，更是那个时代大部分青年的普遍缩影，因此，不应简单地定位他是好人、坏人，或是落后分子。

路遥的责任，是把一个各行各业的高加林写出来，写活了，其目的是引起社会对这种青年的重视和关怀，倡导社会从各个方面去关怀他们，引导他们正确地对待生活，对待人生，使他们能够健康成长，将来更好地为国家和社会做贡献。路遥把《人生》奉献给了广大读者，同时他也把自己的人生奉献给了写作。

有人说，《人生》中高加林的人物形象中有青年路遥的影子，都有热爱文学不甘平庸的共同点。不同的是，路遥28岁时的中篇处女作已获得了全国第一届优秀中篇小说奖，正是因为不满足，他才投入到《人生》的写作中。写作前他足足准备了近两年的时间，精神达到了忘乎所以的境界，在长达一个月的创作时间里，他每天工作18个小时，不分白天和夜晚，以走火入魔，神经错乱的方式，一鼓作气终于完成了《人生》初稿。这二十多天被路遥称之为“美好的日子”。他说：“只要不丧失远大的使命感，或者说还保持着较为清醒的头脑，就决然不能把人生之船长期停泊在某个温暖的港湾，应该重新扬起风帆，驶向生活的惊涛骇浪中，以领略其间的无限风光。人不仅要战胜失败，而且还要超越胜利。”

此后取得辉煌成绩的路遥并没有停滞不前，躺在自己的荣誉上安享度日，而是又开始了紧张的创作规划。他谢绝一切社会活动，生活处于封闭状态。下煤矿，走乡村，绝浮华，处陋室，殚精竭虑，形容枯槁。一部历时六年，同时也耗尽了路遥一生精力的恢弘巨著终于写完了，这就是共三卷100余万字的《平凡的世界》。

路遥的创作态度决定了他作品的高度，同时也决定了他的人生高度。这部长篇巨著堪称新时期文学的一座丰碑。1991年3月《平凡的世界》获第三届茅盾文学奖。2019年9月，路遥获授新中国70年“最美奋斗者”的称号。

路遥坚持在稿纸上写作，就像农民坚持在土地上劳动一样，最终，他写出了自己灿烂而辉煌的人生。他用作品和生命诠释着“最美奋斗者”的人生价值。

作为一名新时代的老青年，我不过刚步入五十岁，对文学依然充满梦想和追求。奋斗不是年轻人的专利，我人生的列车可以重新启程，更应重新启动青春的热情，再一次以饱满的精神，像路遥一样投入到庄严的创作中去。

路遥一直在，正微笑着注视着他奋斗过的土地，如一盏明亮的灯塔，照亮我前行的道路；如一对苍鹰的翅膀，助我飞向碧蓝的天空；亦如扬帆航行的小船，一路高歌，带着我驶向浩瀚无垠的大海！

   作者简介：杜翔，女，临沂市兰山区人。系临沂市作家协会会员，山东省散文学会会员，兰山区作家协会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