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光下

日光画出了田野和道路

画出了村庄、街巷、树木和庄稼

画出一条河与

河边打水的村姑

画孩子们蹦蹦跳跳

画南墙跟晒太阳的老人一张张垂暮的脸

日光画出了筛子

碎影里有蚂蚁和瓢虫出没

日光画出田埂，季节给它披挂不同的颜色

日光画紫色的豇豆花

画绿油油的菠菜，画茄子

画向日葵，一帧帧国泰民安的富态相

日光，画斑驳的码头和河堰

船行走在水上

浪花送一程，到达有巢氏的故居

画山林里的秋天

果实的高光，从来都在人们的仰望之上

把欣喜和满足一时间装满口袋

画一双鞋，鞋尖带着积世的尘土

去集市上打听老亲戚的消息

画斑鸠，飞往下一个春天

证实我们都还能够到达

下一个地气上升的节令，枯叶幻化成蝴蝶

在日光充盈的时空里飞呀飞

雨水

水星值日，蓝色的海洋和湖泊

像一滴水一样收放自如

来到这个春天的劳动作坊

把节令分成十五等分，每日

灌注以露水，以琼浆

将被耕作了上万遍的土地逐一滋润

将种子的根须

轻轻展开

像故事中的主角

我们傲居在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上

念叨天工开物的巧妙，神农氏的好

眼看着手指漏下的种子

露出嫩绿的芽瓣，眼看着

泥土漫过脚脖，心中陡生欢喜

在这个沧桑的星球上，万物为我而生

我与万物相随

两只船

想起小时候穿过的一双鞋子

那是母亲在油灯下亲手给我做的

千层底上，密密麻麻的针脚

像鸡啄出的米粒

穿上它，就能躲避地上的针刺，蒺藜

就能平坦地度光阴

那是两只船

穿行在无边无际的少年隧道

载着我去拾柴禾，采茵陈

挖香附和半夏

去酒味十足的门市部打酱油

去小学校上课

去赶集

去往青年和中年的途中

它们始终指向前方，两只船

在地平线以外

在我举手投足的刹那间，在怀想里

有了漂洋过海的感觉

尘世烟火

我愿意是一架古旧的风车

在村庄的一侧轻轻转动

雨水冲刷青石街巷，快乐的屋檐

故人的身影轻轻穿越

帘里帘外

不同的世界，晃动着虚实的脸庞

口风琴伴奏着白月光

我愿意看你银盆一样的脸

照见故居，天井里静置诸多乐器

蟋蟀洗耳恭听

清晨，袅袅上升的炊烟

填充着日子的虚无，真实的粮食和果蔬

喂养着延绵的血脉，风水流转

转眼千年

我愿意做昙花一现

惊鸿一瞥，你待见我的样子

衣物

空气中留置着多处

我的衣冠冢

闲置在过往的某些角落，上面留存着

我的气息

静静地等待

有时候我劈开无边无际的空气

穿行回原处，从衣橱里取出它们

穿在身上

它们就充满了活力

就会和风打招呼，和雨打招呼，和太阳

撞个满怀

更多的时候，我消失在无边的空气中

将它们疏远

身边走动着与它们毫不相关的肉体

或者自此一别

缘分终结

人间书

财贝、茶叶、瓷器、印花的旗袍

瓦缸里的粮食

结实的鞋行走四方

又归来，雁过留声，留声机

精致的唱针

挽留着旧时的嗓音

新雪覆盖古旧的村庄

惊蛰敲打青蛙的天灵盖

秋天的尾巴比兔子还短，寒露

一夜间占领了草场

倘如脚去鞋空，空留下大片的光阴

在身后

世上最好的事情

莫过于天光里的走动

泥塑

回到泥土很容易

从泥土里站起来，成为泥人、泥马、泥陀螺

不容易。我不相信不着边际的白垩纪

却相信千年。千年的生灵

向神而生，向着快乐和苦难

睁开懵懂的眼睛，来之不易的

喧闹的庙会与店铺，大梦酣畅的作坊

叮叮当当；蓝天碧水间

山河的旧貌还在

气吞山河的壮志是一棵小草对着天宇

曾经喊出的豪言壮语，那些抒情的诗歌

是泥土中无数腐朽的嘴唇

众口一词的话语：活在世间，多么美好

而我们却要应声倒下

寂静是一件无聊的事情，故去的人们

只好用泥土的颜色给自己讲故事

说人生只是一次单程的车票，说这世间

每一个出生的孩子都是转世灵童

我渴望在一个晴明的天气里

成为顽童手中的泥巴，站起来，站起来

阳光下的陀螺，转起来

秋风中的村庄

秋天的山果从山上来，秋天的

霜降，谷穗金黄

秋天的声音从空中走

踩在琉璃瓦上

秋天的浪子还走在远方。不说

早已厌倦了流浪

也不说想你的对襟小褂

只忆秋天的收割

小虫唱歌拉车，一直到达黄昏的库房

荷塘里的鱼虾下沉，白藕在水的中央

秋天的树叶猛吸一口气

告老还乡

它又闻到了泥土的芳香

月亮这个银匠，爬屋上墙

是谁啊还在外乡的灯火阑珊处，望着

最后的末班车，去意彷徨

谁又站在村口

含着泪水，向迷蒙的大路张望

作者简介

尤克利，山东沂南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山东省作协第四届签约作家。著有诗集三部。曾获诗刊社第七届华文青年诗人奖，山东省政府第二届泰山文艺奖文学创作奖，第二届飞天十年文学奖，首届中国十大农民诗人称号。参加过诗刊社第23届青春诗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