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文凤

初冬的风裹着凉意，我站在母亲曾一辈子忙活的灶台边。那口她亲手糊的黄泥灶台早已坍塌，碎泥被雨水冲散，混着院心的土，干成了一片片硬壳，静静趴在那里。

唯有一口旧锅，带着满身风霜倚着墙，没倒。锅里积着些残余的雨水，阳光落进去，晃得人眼生疼，眼泪便忍不住落了下来。

这口锅是母亲出嫁时，外公亲手送她的。它跟着母亲走过半生，熬煮过无数晨昏，也把我和哥哥从垂髫养到长大。

母亲用它做过的吃食数不清，最刻在我心上的，始终是煮水饺的模样——记得她掀开锅盖时，热气“腾”地涌出来，扑在她脸上，漫过她的发顶，连房梁下都飘着暖雾。

这时她总会喊：“饺子好了！老二，拿碗来盛！”

后来我长大，总高高兴兴从屋里端着碗盘去搭手。可小时候，却有过一段小插曲。那天我捧着空碗往门外跑，急着帮忙，脚底下一绊，整个人扑在地上。空碗在地上骨碌碌转了几圈，最后停在墙根。母亲听见动静，几步就奔了过来，慌慌张张扶我起来，手在我身上摸来摸去，生怕我摔疼了。

等母亲把水饺端到我面前，我坐在小凳上早按捺不住。刚出锅的饺子冒着白气，一缕缕往上升，像要够到房梁似的。每个饺子都长得匀匀称称，个头不差分毫。我捏着筷子夹起一个，刚碰到嘴唇就缩了手——太烫了。再小心咬开，满满当当的白菜粉条裹着香气，一下子漫满口腔，心里顿时涌起点点兴奋。

母亲本就是个简单朴素的人，话少，总安安静静的。连她包的水饺，都带着这份特质——调味品从不多加，只放花生油和盐，酱油、醋极少用，味精更是稀罕物，家里偶尔出现几包，还是旁人送的。

每次要包水饺，母亲会先拎着竹篮去院角，把她早先埋好的白菜刨出来，抱着往门前的台阶走。坐下后，她把白菜外层发黄、坏了的叶子撕下来扔在地上，很快就引来了一群鸡。

最先来的是那只耀武扬威的大公鸡，它歪着头左瞅右看，一步一步试探着靠近；几只母鸡带着小鸡跟在后面，一拥而上啄菜叶。母亲摘完菜，会静静看着它们啄食，要是大公鸡调皮去啄别的鸡，她就起身用手轻轻拨开。等鸡群散了，她才接着忙。

到水池边，母亲把白菜放进盆里，舀两三瓢水，细细搓洗。她总格外留意菜根和菜叶的夹缝，生怕留了泥或沙子。洗好的白菜控会儿水，晾在一边，再拿到案板上切——先切成又细又匀的丝，换个方向改刀，就成了方方正正的碎馅，案板上很快积起一层白菜汁。母亲攥起一把馅用力挤，挤出的菜汁倒进旁边的盆里，她说“水金贵，不能糟践”，后来这些汁都用来拌了鸡食。

提前泡软的粉条放在案板上，切得碎碎的，控干水分和白菜馅混在一起。先拌上花生油，撒点盐，母亲抬头看见院外的蒜苗长得旺，又起身拔两棵，洗干净切碎放进去，用筷子顺时针搅匀，馅料就成了。

接着是和面擀皮。母亲搬来面案板，一头架在桌上，一头搭在两个凳子上——以前我不懂，后来才明白，这样案板稳当，揉面时桌子不会晃，而且案板微微倾斜，擀皮时更顺手。

她把醒好的面团从盆里取出来，放在案板上使劲揉，揉得越久，饺子皮越筋道。揉好的面团中间戳个洞，双手攥着往两边拉，拉成粗细均匀的面圈，用刀切成小段，就是面剂子。她用手掌一按，剂子就成了圆饼，再擀成皮——每张皮都又圆又薄，大小、厚度分毫不差，活脱脱一对对双胞胎。

包水饺最见功夫。母亲左手托着皮，右手用筷子夹点馅放在中间，面皮对折，指尖沿着边捏紧，这样煮的时候不会露馅。我小时候也跟着学，刚开始包得还行，越往后越不成样，有的馅多有的馅少，有的干脆成了“馅饼”。可母亲包的饺子像施了魔法，一个个整齐排在盖帘上，像待令的士兵，规矩又精神。

包好的饺子要下锅了。母亲走到旧灶台前，往锅里添适量的水，把细软的柴火放进灶膛，擦一根火柴引燃。水烧开后，她端来盖帘上的饺子，慢慢往锅里下——这得有技巧，要分几次放，不然饺子在热水里会粘在一起。再添点柴火，等饺子鼓着肚子浮起来，用勺子轻轻拨几下，就熟了。盛在碗里，热气裹着香，趁热吃最是滋味。

我嫂子是街坊公认的“美食专家”，逢年过节总能变出一桌子菜，味道堪比饭店大厨。可她总跟人念叨：“你们说怪不怪？孩子奶奶包水饺，馅就白菜粉条加把蒜苗，调料也只放花生油和盐，可那味儿怎么就这么香？我学了多少回都学不来！”每次这时，母亲总站在角落里，脸上的笑意慢慢漾开来，像朵温柔的花。

如今我也走到中年，自己成了母亲。有次孩子举着鸡腿问我：“妈妈，鸡腿好香，你怎么不吃呀？你最喜欢吃什么呀？”

母亲，您知道吗？我最喜欢的，还是您做的饭，是您包的水饺。那味道独一无二，藏着您的心思，也藏着我的童年。

妈妈，我爱您，这份对您的思念，从来没断过。

（季文凤 费县第五中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