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续润卿

母亲属鼠，今年78 岁了，身板早没了往日的硬朗，脚步也没了年轻时的从容轻快，脚步声也少了当年的坚实有力，可记忆里那或急促、或沉稳的声响，仍像鼓点似的在心底震颤，一次次把我拉回悠远的回忆里。

记忆中的母亲，脚步声总裹着忙不完的急促。我们兄妹四个，父亲年轻时常年在外工作，家里的家务、地里的农活，全压在母亲一人肩上。她总在灶台与田垄间来回奔忙，晚上还要在油灯下给我们缝补衣服、纳鞋底做鞋、抓虱子。母亲待人热心，庄邻、亲戚找她剪衣服、画鞋样、剪头发，她从没推辞过，像个陀螺，几乎没有停下来的时候。

天还没亮（在记忆里，母亲是很少睡到天明的），我们还在睡梦里时，母亲的脚步声就醒了。先是从屋里慢慢远去，又从门外绕回院里——那是她挑着水桶去挑水；接着屋里屋外来回穿梭，锅碗瓢盆的声响伴着脚步，那是她在忙活早饭。等喊我们起来吃饭、上学，她又趁着我们扒饭的间隙去喂猪。忙完这些，她扛起农具就往地里走。周而复始，天天如此，这就是母亲忙忙碌碌的一天。

小时候最幸福的时刻，是趴在母亲背上听她的脚步声。生病时，母亲背着我们往卫生室跑，脚步急促得像赶时间；看完病又急着往家赶，因为心里还记挂着家里的弟弟妹妹。伏在母亲温热的背上，听着她的脚步声伴着呼吸起伏，心里满是踏实，这短暂的独处时光，就成了我最幸福的时刻。

母亲年轻的时候，在村子里也算是“名人”。她当过妇女主任，做过宣传队队员。记得在上世纪七十年代，村村都有“毛泽东思想宣传队”，那时候我还小，但还留下了一些斑驳的记忆。“大海航行靠舵手，万物生长靠太阳......”“没有共产党，就没有新中国......”这些经典老歌仿佛在我记忆里扎了根，每当听到这些歌曲，脑海里总会浮现出母亲和其他几个妇女又扭又唱的情景。到现在，母亲最高兴的，莫过于翻晒这些几乎被尘封的记忆，有一次在电话里，竟然长乐两个多小时。母亲还喜欢背《老三篇》（《纪念白求恩》《为人民服务》《愚公移山》），虽然年代久远，但依然能够熟练背诵，一说起来，如数家珍。母亲还喜欢调理邻里纠纷。谁与谁有了矛盾，谁家夫妻之间闹了意见，总爱找母亲倾诉，母亲便给他们做工作，讲道理，在我的记忆里，确实有很多人因为母亲的努力，关系和好如初，或者家庭和睦了。

母亲对待老人的“孝”，给我们做了很好的榜样。我很小的时候，白面还几乎是“稀罕物”，由于父亲在外工作，每个月能有几斤白面的定额，父亲一般舍不得自己吃（在家里拿瓜干煎饼去吃），把白面拿回家。这仅有的几斤白面，母亲还要将它分成几份，一份留下给我们，一份给爷爷奶奶，一份给二舅家（那时候二舅家孩子多，生活困难）。这时候或许能吃到一次饺子了，当然没有肉馅，一般是自种的韭菜加上两个鸡蛋。下好了饺子，母亲不是先让我们吃，而是先捞出一碗，让我给爷爷送去，记得有一次，在给爷爷送饺子时，被他家的门槛绊倒了，碗摔碎了，饺子撒了一地，我吓得哇哇大哭（怕受到母亲的责打），爷爷安慰了我一番，并答应不给母亲说。母亲对水饺是从来不舍得吃，甚至不尝一个的。后来，爷爷在1985年去世，因为伯父在外地工作，三叔又不愿意照顾奶奶，姑妈很少过来，照顾奶奶的任务就主要落到母亲身上，这一照顾就是8年。奶奶是个“病篓子”，身体不好，母亲除了照顾奶奶的日常起居：送饭、看病、洗脚、端尿盆等，有时候奶奶害怕，晚上她还要搂着奶奶，奶奶才能入睡。甚至到了最后两年，奶奶连大便都困难，母亲就用手给她向外抠。这些我都是知道的。现在我们几个，从不惹母亲生气，尽量去做，但与母亲对爷爷奶奶的付出还差得很远，离母亲对我们的付出差的更远。

母亲的脚步声，从来就没停过。那匆匆的脚步声，就是她几十年来生活的主旋律。如今她走得慢了，脚步沉重了。可那些藏在田埂上、庭院里、灶台边的脚步声，早成了我们心里的根。不管过去多久，只要想起那熟悉的节奏，心里就充满了温馨，充满了敬意，充满了感动，充满了回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