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玉前
奶奶年过八旬,身形单薄、脊背佝偻,饱经风霜的脸上,刻满了深浅交错的皱纹,唯独眼眼依旧矍铄有神。奶奶常年腰痛,这病根,是抗日战争时期被日寇与汉奸毒打落下的终身顽疾。
那年乱世,鬼子在柴禾垛里翻出一身带血的八路军装,断定家中藏有伤员,轮番威逼奶奶交出战士。奶奶临危不乱,从容周旋、巧妙应对。穷凶极恶的鬼子恼羞成怒,指使汉奸将她吊在院里的枣树上,棍棒如雨般落在她身上,几根推磨用的木棍都被生生打断,奶奶当场被打至昏死。就在敌人施暴之际,爷爷早已悄悄将八路军伤员转移藏进后院的薯窖,护住了一个战士的性命。
岁月沧桑,每当旁人提起这段惨烈往事,奶奶总是轻轻摇头,不愿细数过往伤痛。那场暴行过后,奶奶的身子便一日不如一日,脊背日渐弯曲,再也没能挺直。战火纷飞的岁月里,百姓流离失所、朝不保夕,既要四处躲避日寇扫荡,又要忍受无尽的饥饿与贫寒。我的大伯、叔叔们,都在颠沛逃亡中不幸夭折,唯有父亲侥幸存活。后来在抗击日伪军的扫荡战斗中,父亲又不幸被炮弹炸成重伤,一身伤痕伴随半生。
1941年,沂蒙山区抗日烽火熊熊燃烧。受奶奶家国情怀的熏陶,她的两个侄儿毅然投身军营、奔赴前线。兄弟二人皆浴血奋战、以身许国,一人牺牲于阻击战中,另一人在渡江战役时,因战船被炮火炸毁,不幸坠入长江、壮烈殉国。
带着奶奶的期许,我高中毕业后,毅然穿上橄榄绿,圆了老人多年的心愿。入伍离家那天,天色未亮,村里已是锣鼓喧天、暖意融融。我匆匆回家辞别,院内大门敞开,屋内却空无一人,寻遍全屋都不见奶奶身影,只得让小妹四处找寻。待我跟着送行乡亲,走到村口等候的拖拉机旁时,才看见白发苍苍的奶奶拄着拐杖,早已伫立在村口静静等候。她眼眶噙满热泪,轻声唤着我的乳名,细细嘱托:“小山子,你放心去吧,奶奶在家等着你的好消息。”
在西南边陲自卫还击作战期间,炮火无情、生死难料,我最牵挂、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年迈的奶奶。那时的她,早已腰背僵直、无法直立行走。为不让老人日夜忧心、牵肠挂肚,我每次家书,都再三叮嘱家人隐瞒前线战况,只报平安、不报艰险。
战事落幕,我有幸平安归来,时隔六年,终于重返朝思暮想的故土。彼时的奶奶,早已抱病卧床,常年昏沉。父亲告诉我,这些年,奶奶卧病在床,时常在睡梦中念着我的名字,盼我平安归家。当我捧着两枚沉甸甸的军功章递到奶奶手中时,久病卧床的老人,竟一时欣喜,撑着身子缓缓下床。
奈何岁月无情、岁月难留。短短数日之后,一生坚韧、一生善良、一生爱国的奶奶,带着满心慰藉与满脸笑意,安然离世。
山河无恙,烟火寻常。奶奶历经苦难、心怀家国的风骨,早已深深镌刻在我心底,成为我一生前行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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