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周毅
金秋如画,桂花飘香,一年一度的中秋佳节到了。
夜晚,皎洁明亮的月光洒遍了大地。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
我低声吟哦着。
我抬头仰望着星空那银盘似的月亮,心中泛起了无尽的遐想和对亲人的思念,我想起了已经故去的奶奶曾经给我讲过的事情,那就是:九月十五吃月饼。
那是一九三八年的秋天,日本鬼子的铁蹄已踏遍蹂躏着我们中国大地,在春天时节,我们英勇的军民浴血奋战,赢得了台儿庄战役大捷,但是很快,日本鬼子马上就调集了优势兵力反扑了过来,徐州就彻底沦陷了,我们苏北的老百姓就沉渊于水深火热之中。
我的老家章家围子离徐州城北二十多里地,是鬼子经常扫荡的地区,东边贾汪,西边车屯都有鬼子的据点炮楼,它们随时对老百姓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八月十四,中秋节这就到了,村里的人们在鬼子的高压下,也胆战心惊地准备着过咱们这重要的传统节日。有钱的人家在城里买些月饼,我奶奶这样的穷苦人家,买不起,都是炒点芝麻,买一点点糖,自己动手蒸或者烤些月饼,敬了天地之后每人分一点点吃,就算是过了八月十五中秋节啦。
晚上,奶奶把炒好的芝麻放到石臼里正在捣着,这时就听外面大街上有人颤抖的声音喊着:“鬼子来啦!鬼子来啦!大家伙快跑吧!”全家人的心这一下全都揪起来了,爷爷马上出去问了人家,说是这几天鬼子叫游击队伏击打死了好几个,这次扫荡不比以前,要彻底消灭游击队,挨个村庄血洗一番。
顿时家人都慌了,赶紧收拾一下,带上值钱的东西物品及吃的,烙馍窝头咸菜都拿着,拖儿带女来到大街上,随着人群望北跑。
这就是当时老百姓说的“跑反”。
唉,最难办的是奶奶的小女儿,我的小姑姑,出生才两个来月。襁褓中的小姑姑长得很水灵,可真俊啊,一笑脸上就现出两个酒窝,奶奶给她取个奶名叫小美。
这“跑反”逃荒,得抱着她跑。奶奶当时身体虚弱,又是缠的小脚真迈不开步。前几次“跑反”都摔倒过,腿脚都肿着,这回又是这么急,唉!没办法得逃命保命啊!
这时已经快半夜了,黑压压的人群急着望北跑着,忽然又有人小声喊着:“还得快跑啊,鬼子已经到了柳新庄了,还有几里地这就来到了,你们听这枪声,越来越近了。”
大家伙更着急了,这时,在奶奶怀里的小姑姑可能是受到惊吓或者是饥饿,没命地哭起来。她不是哭,而是大声的嚎!奶奶怎样哄、拍,她还是照样嚎。旁边的庄邻人都说:“老周家的啊,你咋着也别叫她哭了,这样要是把日本鬼子招引了来,咱们不都完蛋了吗?
“那咋办啊,你们看,哄不好。”奶奶说。
“那你先把她放到一边吧,咱们大人逃命要紧啊!”
奶奶是一个宽厚善良识大体的人,她的小脚又红肿了,又急又累实在跑不动了,她的心揪着,好似万剑刺透,她转身给我爷爷嘀咕了一声,便迅速跑到一块地瓜地里边。那地头有一个麦穰垛,她迅速撕开麦穰垛一个洞,就把小姑姑放里边,洞口又盖了些麦草,万般无奈地回来又随人流向前跑着。
几十米远了还能听到小姑姑隐隐约约的哭泣,有一里多路了,奶奶的心里是啥滋味啊!翻江倒海痛苦不堪,她恨万恶的日本鬼子,又恨自己。旁边一个姓岳的女人给奶奶说:“嫂子,小妮子命大,没事,回头鬼子走了再去抱她。唉,你呀,心量也怪大啊!”
听到这里,奶奶站住了,她转过身来,看着来时的路,用手捋了把凌乱的头发,挺直了腰板,啥也没说,咬紧牙关,踉踉跄跄地就朝回跑去。凭着坚强的母爱,啥也不顾,她要去抱回自己可爱的小女儿,拼上命也不能叫她在这荒郊野外,生死莫测,要死要活我娘们都要在一起。
秋风萧瑟的刮起来,路边的白杨树叶哗啦啦地响着,奶奶丝毫也不害怕。她竭尽全力,没命地朝那个麦穰垛跑去,取开麦草,只见小姑姑躺在那儿可能哭累了,已经睡着啦!奶奶急速的抱她起来,亲了又亲,马上喂了口奶,转身追赶他们去了。
家人和庄邻都没想到奶奶会做出这样的事来,都非常欣慰,前来问寒问暖。
天亮了,跑了四五十里了,又累又困又饿,又听说鬼子重点要在我们章家围子和九里山一带抓土八路、游击队。当时游击队配合主力部队,主要在徐州北边九里山一带不断袭击小日本鬼子,这样人们不能回家去,还只能向北走。
就这样大伙有的投亲靠友,有的继续朝北流浪,有时晚上住在人家的场屋,有时挖点野菜,拾点地里漏落的小地瓜、高粱,讨着饭维持着,一直流落到微山湖边上。但是听说鬼子还在我们庄,大伙还是不敢回家。
这二十多天了,一天忽然听说我们村里叫鬼子打死了五个人,还抓了十多人去唐庄干苦力修炮楼。万万没想到的是我的二爷爷,这次被万恶的日本鬼子打死了!
我二爷爷他们几个觉着这么多天了,也许没事了,反正我们都是种地的老百姓,不是八路军游击队,还得回去秋收种小麦子啊,就约合着回家了,但是一回家就叫鬼子抓到章家大院,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每人抽上十几鞭子,打得他们皮开肉绽,威逼他们承认是游击队,或者说是给游击队通风报信的。
鬼子小头目说:“这些都是游击队,通通死啦死啦!” 好在汉奸翻译官还有点人味,给求情说:“皇军皇军,这几个人都是这个村里种地的庄稼汉,老百姓,不是游击队,他们回来秋收种地了。
“啊噢,吆西吆西,老百姓的干活,八格牙路,滚蛋滚蛋,通通滚蛋。”鬼子小头目狰狞地诡笑着说。
“快谢皇军!”翻译官说。
二爷爷这八九个朴实忠厚的庄稼汉,抚摸着身上被这些恶魔抽打的累累鞭伤,强压着心头这悲愤的怒火,低头行礼后逃出大门。
这时鬼子小头目对手下使了个眼色,三个鬼子手持三八大盖枪出来了,二爷爷他们刚刚走到西边芦苇池塘边,鬼子开枪了,当场二爷爷五个人被打死,剩下那几人拐弯逃命回家了。鬼子们拄着长枪,朝天狂笑了起来。
池塘边雪白的芦花飘荡着,飘荡着,在无声的抗争控诉着鬼子们的暴行,在祭奠着二爷爷他们的惨死。
唉,我的老实巴交朴实善良的二爷爷就这样叫鬼子残害了。二奶奶带着两个孩子,孤儿寡母凄苦了一辈子。
十四年的抗战期间,我们无数的国人惨死在了小鬼子的屠刀之下,每家都与之有着血海深仇,这矢志不能忘却,忘记鬼子的残暴就意味着背叛。
这次“跑反”时间最长。农历九月十三了,听说鬼子在我们这块烧杀抢掠扫荡完了,遭受近一个月的煎熬,奶奶他们陆陆续续地试探着慢慢回家了。整个徐州北边这些村子叫鬼子扫荡了多次,茅村、孟庄、石屯、苏村等都杀害了不少人,烧毁了很多人家的房屋。面对着这残垣断壁,家破人亡的情景,大家捶首顿足,哀嚎之声飘荡在村子上空,绵延不绝。
这次遭遇,人们悲痛欲绝,从心底里对小鬼子充满了万分仇恨,激起了民愤,抗战到底的决心更强大了。
九月十五到了,月亮又圆了,惨白的月光没有八月十五的那样圆那样亮。
家家户户把八月十五之前珍藏的月饼取出来,把芝麻白糖瓜子仁啦等等材料取出来,做好月饼。这些大都是藏在地窖里,要是放在屋里早被小鬼子糟蹋了。
奶奶蒸好了月饼,用刀切成了好多瓣。她抱着失而复得的可怜的小姑姑,凄惨地对家人们说:“都吃一块吧,二哥叫鬼子害了,但是咱们日子还得过啊!我们老周家的这一深仇大恨永远不能忘记啊!” 她这一说,全家人更加难过,痛哭失声。二奶奶早就哭朦了眼,好多天不吃不喝。
小日本,你这万恶的魔鬼!
九月十五,我们章家围子的老百姓吃着月饼,敬天敬地,也祭奠着我们死难的亲人!
斗转星移,世事沧桑。
一九三八年中秋节到这二零二五年中秋节,八十七年倏忽而过。在历史的长河中,这也许只是一瞬间。
今天,中秋节,我与徐州老家尚健在的唯一的亲人小姑姑通个视频。
“小姑啊,您好您好!”
“啊噢,大侄子吗?”
“您身体很好吧?我昨天给你快递的节礼收到了吧?”
“收到了,收到啦!你又花这么多钱。”
“小姑啊,您今年八十七周岁啦!好生保健养生,得过百岁啊!”
“好好,托大侄子的吉言,我得争取啊!哎,大侄子你今年也快七十了吧?”
“小姑啊,我今年七十啦!”
“哎吆,你这都七十了!哎,多快啊!”
“小姑啊,八十七年前的今天,鬼子扫荡,我奶奶‘跑反’时把你撂在那个麦穰垛里,要是不回去抱你,你就没了,我就没有你这个小姑了,您是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您看现在您多壮实,耳不聋眼不花,头发还黢黑,精神矍铄,真好啊!”
“哎吆!哎吆!大侄子你这提起来,以前听你奶奶说的啊?唉,这狗日的日本鬼子害死了多少人啊!那年还有你二爷爷,唉……”
她声音有些哽咽……
“小姑啊!不提了,别难过了,这过节,咱们都高高兴兴地过节吃月饼。另外我给您老说,我把咱们老家这九月十五吃月饼的事写了下来,您浏览一下,也叫您的孙子辈曾孙子辈们看看,叫他们知道老一辈人在那艰难困苦的岁月受到的磨难和摧残,更加痛恨这日本鬼子的残暴凶狠。”
“好好,谢谢大侄子,我一定好好看看。咱们中秋节快乐!”
“好!好!祝您老人家健康长寿,中秋节快乐!”
今年是抗战胜利八十周年,九三大阅兵的威武震撼世界,彰显着祖国的军威。如今吃着香甜的月饼,望着圆满的月亮,我更加明白:这和平是先辈用命换来的,而“九月十五吃月饼”的故事,早已不是简单的心酸记忆,而是刻在血脉里的叮咛:不忘苦难,珍惜当下,更要守护好这来之不易的家国安宁。
作者简介:周毅,费县作家协会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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