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曹光华
母亲八十二岁那年,父亲走了。老屋的门槛上,从此只剩下母亲孤独的身影。那是一间破旧的老房子,岁月在它的身上刻满了痕迹,墙壁斑驳,屋顶的瓦片也有些松动。父亲在的时候,老屋虽简陋,却充满了烟火气。父亲爱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抽着旱烟,和母亲唠唠家常。母亲则在厨房里忙碌着,锅碗瓢盆的交响曲,是老屋最动听的乐章。可如今,父亲走了,老屋只剩下了母亲一个人。
我们兄弟姊妹七人,各自都有自己的家庭,尽管心里惦记着母亲,但生活的琐碎让我们常常心有余而力不足。我曾多次劝母亲到我家和我一起生活,可母亲总是断然地拒绝。她说:“我又不是光养活了你,还有儿媳妇呢,你让人家咋想?但凡能动,我就自己做口饭吃,你们几家,谁家我也不去!”母亲的话语里,透着一种倔强和自尊,她不想成为我们的负担,哪怕是在孤独中度过余生。
于是,我只能抽时间多回家几趟。每到逢集的日子,我就去集上买些新鲜的蔬菜、肉蛋水果,趁着中午下班的时间给母亲送去。周末,我会带着妻子儿女回家看望母亲。每次回家,母亲总是显得特别高兴,日渐憔悴的脸上常常挂满笑容。她会先把孙子孙女紧紧地抱在怀里亲一会儿,然后去床底下掏出牛奶箱子,把平时舍不得喝的牛奶递到小家伙们的手里。那一刻,母亲的眼里满是幸福,仿佛所有的孤独都被这短暂的相聚驱散。
然而,这种美好的陪伴毕竟是短暂的。母亲的大多数时间,仍是在孤独中度过。渐渐地,我发现母亲的身体虽还硬朗,但精神头却越来越差。有一次,我回家的时候,喊了几声“娘”,却没人应。进屋一看,母亲竟然坐在椅子上睡着了,尽管电视里正放着精彩的“三打白骨精”。父亲在的时候,我曾把淘汰的黑白电视机拿给他们看,虽然净是雪花,但两位老人仍然看得津津有味。父亲走后,我给母亲换了个小型彩电,想让这台电视陪伴母亲,打发孤独的时光,现在看来也是无济于事的。
有一年初冬,天忽然降了一场大雪。我放心不下母亲,便匆匆驱车赶回老家。一进家门,看到母亲正在喂一只小猫。只见这只小猫黄底白花,瘦小可怜,正在聚精会神地享用母亲给它的剩菜。我忍不住问道:“谁给的猫?”母亲笑着说:“哪是谁给的?它自己跑到这里,喂了它几次,说什么也不走了。可能是个小野猫吧。”母亲说这话的时候,轻轻地抚摸着这个毛茸茸的小家伙,就像抚摸着她的孙子,双眼写满了疼爱。
从那以后,每次回家,我都会看到一幅幅温馨的画面。冬日的暖阳下,母亲坐在马扎上打着盹,小花猫则依偎在母亲身边,发出均匀的鼾声;母亲吃饭的时候,小花猫的饭碗就在桌子底下,吃没了就“哇呜哇呜”地问母亲要,而母亲总是把一些饭菜放到猫碗里,叫它一声“小馋猫”;母亲看电视的时候,小花猫也圆睁猫眼紧紧盯着电视,似乎也能看懂的样子;母亲打扫庭院的时候,小花猫也跑上跑下,忙得不亦乐乎,有时还多管闲事,把“非法”闯入的邻居家鸡鸭追得屁滚尿流,逃之夭夭。
每次回家,母亲总是不厌其烦地讲述小花猫的趣事。说有一次睡觉前怎么也找不到小花猫了,还以为它长大了,变野了,出去玩了,等到半夜也没回来,便打算睡觉了,谁知道这小家伙原来早早地钻到被窝里去了。说到这里,母亲开心地笑了起来,就像说小时候我们的趣事儿。出去串门的时候,小花猫总像个跟屁虫,形影不离,有时还像个小保镖,不让其他猫狗靠近主人。
一个寒冷的冬天,母亲感冒了,本想着硬撑过去,谁想越来越严重。晚上近十点的时候,她打着手电筒向村卫生室走去,小花猫紧随其后,有时还蹦跳着跑到前面带路。快到卫生室的时候,母亲忽然一个趔趄摔倒了,由于路面结了冰,她怎么也爬不起来。小花猫在一旁急得“哇呜哇呜”直叫唤。忽然,小花猫飞也似地向卫生室跑去。到了卫生室门口,它一边“哇呜哇呜”叫着,一边用爪子抓卫生室的房门。卫生室的小李大夫已经上床休息了,忽然听到门口有高一声低一声的猫叫,便起来看个究竟,一看竟然是母亲的小花猫。他知道这猫常跟着母亲来卫生室,估计是母亲出了什么状况。于是便跟着小花猫一溜小跑,不一会儿果然发现了倒在地上的母亲。
母亲常对我讲,自从这小猫进了家门,她感觉不孤独了,有什么话可以向这个小畜生唠叨唠叨,它“哇呜哇呜”的似乎也能听懂。听着母亲的讲述,我五味杂陈。欣慰的是,在小花猫的陪伴下,母亲从父亲去世的阴影里走了出来,精神头好多了;然而我的内心也一阵阵的刺痛,想母亲满堂儿女,竟然还赶不上一只小花猫。
我越来越喜欢这只小花猫了,每次回家的时候,总是刻意买一些鱼虾之类,慰劳一下这可爱的小家伙。
2012年那个冬天,母亲又感冒了,并且诱发了严重的哮喘,在卫生室里打了好几天点滴也不见起色。我强烈要求母亲转到县医院,谁知哥哥姐姐们大多不同意,他们说母亲年纪这么大了,经不起折腾了。母亲见状也说不去大医院了,可能是自己的大限到了。病床上的母亲说起了自己的后事,说等她死了不要大操大办,让我们不要哭,该吃饭的吃饭,不要糟蹋了身子。她还说活了这辈子,儿孙满堂也值了,只是看不到最小的孙子结婚了。说到小花猫,母亲重重地叹了一口气,说:“哎!我死了,这小猫可怎么办啊?”小花猫依偎在母亲的身边,似乎听懂了母亲的话,叫声明显凄惨了许多。
母亲终于没能熬过那个寒冷的冬天,她带着诸多不舍和遗憾去了天国。我们兄妹众多,当然不能按母亲说的简单办理后事。母亲刚合上眼不久,大哥便拨通了吹鼓手班子的电话,二哥把村里办理白事的知客请了来,不多久,原本寂静的小院便人声嘈杂、鼓乐喧天了。流水大席上鸡鱼剩了很多,邻居的猫狗们趴在桌底下大快朵颐,我却没看见母亲的小花猫。它去了哪里?是突如其来的嘈杂和鼓乐声把它吓跑了?还是?二姐见状对我说:“把猫碗里放上鱼头鸡骨头,也许晚上小猫会回来吃。”可直到殡送完母亲,也没看见小花猫的影子。
后来,听放羊的老张头说,有一天他发现一只兔子伏在母亲的坟前,等悄悄地走近,才看清原来是一只黄底白花的猫,并且已死了多日了。那一刻,我的泪水如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小花猫,这只陪伴母亲的小生命,竟以这样的方式,诠释了对母亲的陪伴和眷恋。它没有离开,它只是用另一种方式,守护着母亲,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
母亲走了,小花猫也走了,老屋又恢复了往日的寂静。可我的心中,却再也无法平静。母亲的孤独,小花猫的陪伴,这一切,都在我的心底,留下了深深的烙印。这让我充分认识到,陪伴,不仅仅是一种形式,更是一种心灵的慰藉。然而,我们总是忙碌于自己的生活,却忽略了身边那些最需要陪伴的人。母亲的离去,让我明白,陪伴,是世界上最珍贵的礼物,而我们,却常常在失去后才懂得珍惜。
如今,每当我走过老屋,那只小花猫的身影总会在眼前浮现。它依偎在母亲身边,用那双明亮的眼睛,看着这个世界。愿母亲在天国,不再孤独,愿我们都能珍惜身边的陪伴,不要让陪伴的缺失与渴望,成为生命中难以磨灭的痛。
作者简介:曹光华,山东费县人,中共党员,高级教师。系临沂市作家协会会员,山东省散文学会会员,中华诗词学会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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