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光华

 父亲八十四岁那年的夏天，终于松开握了一辈子的锄头，从此永久歇息下来。他那布满老茧的手终于缓缓垂落，我的心却沉入泥土般沉默的黑暗里——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那无声的悲怆如涌动的潮水漫上心头，淹没了所有未竟的言语。

父亲一生都是农民，一个真正生息于土地的农民。儿时记忆里，身为生产队长的他，推起运粪的小车，那两篓总冒起小山尖似的粪堆；麦地里割麦子，他一人默默多揽下几垄，手起镰落又格外利落。他常说：“庄户人最要紧的事就是种好地，人勤地不懒。”这朴素言语如同他深扎于泥土里的根，支撑着整个家。他种地种到了近八十岁，直到哮喘病无情地扼住他的喉咙，才不得不松开那双与土地相握了一生的手。

农闲夏夜，油灯如豆摇曳着暖光，我们姊妹围坐父亲身旁。他讲起故事，神话、传说、孝义之事，娓娓道来，像月光下缓缓流淌的溪水。昏黄光晕里，他嘴角挂着永恒的微笑，即使最困苦的年月里也罕见愁容。他身边总聚集着村里孩子们，家中热闹得如同小学校一般。父亲像一棵慈祥的大树，枝叶间洒落着故事与欢乐，庇护着我们懵懂却幸福的童年。

父亲和母亲皆未入过学门，却深知睁眼瞎之苦。因此纵使家中入不敷出，甚至饱受乡邻讥诮，他们仍铁了心：“砸锅卖铁也要供孩子们上学！”每临开学，父亲便肩负起满村借钱的“重任”。他踏遍半个村落，最终总能举着花花绿绿的票子进门，笑容如卸下重担般灿烂——那叠薄纸里，饱含着一个父亲从泥土里刨出来的执拗希望。

父亲的热心肠在村里是出了名的。记得邻家妇女难产，父亲二话不说，用门板扎成担架，连夜送医。后来得知产妇大出血，父亲毫不犹豫捋起袖子：“我是O型血，抽我的！”多年后，那家人竟因琐事与我家反目，父亲却毫无悔意：“一码归一码，救她们性命，我一辈子也不后悔。”他心胸如大地般坦荡，容得下所有风雨与沟壑，却容不下一点斤斤计较的阴影。

父亲一生勤俭，衣服洗得发白带补丁也不肯弃。夏日常赤膊，古铜色脊梁在烈日下如大地沉默的浮雕；逢雨便披上自编蓑衣，棕毛上滴着水珠，他如老树般伫立田间。后来我们买来新衣，他总推说旧衣够穿，那件蓑衣却日渐磨损，像一件褪了色的蝉蜕，蜷缩于墙角，无声诉说着逝去的风雨。

父亲虽非党员，却最听党的话。当年修费县许家崖、石岚等水库，工地上总见他忙碌身影，干活认真埋头苦干，屡获劳模称号。领导表扬时，他总憨厚地咧开嘴：“叫咱来就是干活的，多干点有啥值得夸的啊？反正有的是力气。”

父亲一生大多在贫穷中度过，晚年我们境况好转，正欲奉养，他却患了严重的哮喘，走几步便喘作一团，再好的东西也食不甘味了。父亲终于把呼吸撕成破风箱，沉重喘息如风穿林隙，一声声抽尽了最后的气力。

父亲最终葬回他耕耘了一生的土地里，仿佛生命完成一次庄严的归根。他虽不识字，却早已用一生的力气与汗水，在广阔田野上写下六个遒劲的大字——“人勤地不懒”。那字迹深深烙印在泥土深处，历久弥新；这朴素箴言是他毕生的信仰，亦是他交付于后人最沉实的遗赠。

黄土无言，埋骨其下，父亲的生命终于回到了他爱得最深沉的土壤中去。如今我站在田垄上，春风吹过，泥土里仿佛仍有他勤恳的气息在脉动——原来父亲并未离开，他化入每一粒种子萌发的寂静里，成了大地本身那无声的教诲；人勤地不懒，这古老简朴的智慧，早已随着他锄头落地的节奏，渗入我们灵魂的根须之中。

父亲那平凡身影，早已成为大地的一部分。我们只需俯下身来，便能听到泥土里传来他恒久温热的脉搏——那朴实的信念，早已深植于我们脚下的土壤，静待每一次俯身耕耘时的萌发。（作者系费县胡阳镇初级中学教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