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赵玉前
这是一片荒寂的山坡,一处人迹罕至的地方。山坡上生长着松林、槐树,还有灌木丛、茅草和野花,朝朝暮暮,在这片山坡迎着清晨、送走黄昏……
那是他刚转业到地方时,在一个夏季的星期天,儿子拉着他,去村子南头的山坡捉小鸟,他拽着刚上小学的儿子爬上了山顶,当他们为追一只山雀,穿过林间空地走到坡下草丛,二人发现六座荒冢,这里曾是一处无名烈士墓群 ,那是四二年和日寇作战时牺牲的八路军将士,六位烈士的籍贯至今无从考证,也可能他们没有亲人了……
“爸爸,他是谁?”儿子用小手指着荒坟问道:他没有回答,他知道那坟墓里的魂魄独卧已久。他郑重敬了一个军礼,转头对儿子说:“今天,我们来做点有意义的事,好不好?”
那天,他和儿子用松枝和野花编织了六个花环放在他们的坟前,又和儿子跪于墓前磕了头,他想,这里已很少有人扫墓了……
“爸爸,我们还会再来吗?”儿子问道,他点了点头。后来,只要星期天或节假日,他都要带上儿子来修这条通往山坡的小路,还在坟茔前立了一块碑。墓碑上镌刻上无名烈士,这曾是他孩提时心目中的巨人,橘红色的太阳,挂在山峦的顶端,无边的天际涂染着一层层霞光,如血般灿烂。眼前的这无名烈士墓,裸露在朝阳下,埋着那曾经鲜活的生命,仿佛能真切听见烈士的呼吸,触摸到他们永远年轻的心跳“爸爸你认识他们吗?”儿子好奇地问道,他带着崇敬的心情给儿子讲述了埋藏在心中的英雄:“那年秋天,地里的庄稼刚收完,日本鬼子就要抢粮,各家各户坚壁清野,绝不能留下一粒粮食给小鬼子。沂蒙山区一个连的弟兄们,为掩护附近一千多乡亲向大山里转移。走到这里,恰巧与鬼子的一骑兵队遭遇,立即接上了火。将士们来回拼杀, 收拢起了因慌张四处逃难的乡亲们,边杀边朝着沂河边撤退。躲在沂河边的百姓,听得见刺耳的人喊马嘶,敌我搅在一起,枪炮轰鸣,喊杀震天。日落,枪炮声渐渐消停下来,乡亲们竟被眼前的惨烈景象惊呆了。硝烟尚未散尽,遍地散落着战士的残躯,烈士们满身烟尘血污,早已辨不清样貌,有的抱着小鬼子的腰,有的咬着小鬼子的脖子,有的将刺刀插进鬼子的胸膛,满地的残肢,烟熏血染已是面目全非。这一仗,六十位弟兄几乎没有活下来的。乡亲们在埋人时,众人在尸骸中翻寻,不少牺牲的战士不过十六七岁,村里的妇女、民兵, 蘸着河水给他们清洗肢体上的血迹,“整条河水都被染成赤红。有的乡亲拿出自己结婚用的被子,一边流着泪,似在低声诉说,又似无声泣悼。一边包裹着烈士的尸体入殡,当时,这片山坡到处插满了松树枝、槐树枝儿遮掩着,还恐怕小鬼子来扒坟……”,乡亲们认为队伍上终究会派人来寻觅,就用青石条竖在这里,做了个标志。
如今,槐树、松树枝繁叶茂,枝叶间杂着鸟鸣,与溪水声唱和,不知是诉还是泣,溪水流淌昼夜不息。五六十年代,各地烈士家属与相关工作人员前来认领了有线索的烈士遗骨,几十名官兵的骨殖,并随之迁走。后来,那坟头淹没于荒草丛中,一块块的青石条碑,有的石质早已风化剥蚀。
每年都有村里老人、学生自发上山除草培土,不让坟冢荒芜,烧几叠黄表纸,洒几瓶老酒,以示敬意, 恐怕后人会断了念想,只盼后人不会忘却这段历史;可七十年代之后,上山祭扫的人便日渐稀少。
五十多年过去了,再度回望那段血火交织的岁月,我愈发觉得,世间再没有哪一座纪念碑,能这般叩击人心的事物了。又是清明时节,春花初放,阳光依旧,踏上通往烈士坟茔的小路,已是芳草萋萋,那坟前已开了些不知名的小花、美人蕉,几只蝴蝶从你们身边翩翩飞过,映衬着和平时代美丽的风景。这条蜿蜒小路上,印满各色行人深浅不一的鞋印,每一枚深浅不一的鞋印里,都承载着一颗虔诚敬仰的心,
我们崇敬的前辈们,当你看到祖国一处处繁荣的景象,当你看到弯弯曲曲通往墓碑前的小路上,那来来往往一队接一队的少先队员和扫墓的人群时,纵然我们不知诸位的姓名与家乡,却能想见,你们的眼眸会如夜空中北斗般闪光,但我知道,你的眼睛一定会像夜空的北斗星那样晶莹灼亮,你的笑容一定会像绽放的杜鹃花那样美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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