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孝珊
下课铃声解除了孩子的封印,白色帆布鞋肆意飞奔而去,是呼朋引伴的相约,是欢声笑语的牵手,更是自由自在的到来。而我驻足在学校楼前,举起手机,镜头瞄准如雪玉兰花。有学生开玩笑地说:"老师呀,我给你摘一朵去。"打完招呼旋即奔向操场。这一刻,青春的气息真的在飞扬,直击我的内心。春风拂面,花叶震颤,藏着春姑娘羞涩的呢喃,藏着我歆羡于这如春日朝阳、如百卉萌动的青春学子。
此刻玉兰花不再是花,是拥有青春的少年,是正壮年的你我,更是青春已逝的她。
她拼尽全力九死一生只为与我相遇,让我看看人间的烟火,而我却只见过一次她青春的样子:格子衬衫搭配黑色长裤,倚着二八式自行车,长发及腿,麻花辫如黑色瀑布般垂下,她笑靥如花,娴静淡雅地注视着前方。那张封印着她青春的黑白相片里的她,便让我久久沉迷。
起初,我觉得她是个"软耳根",在我眼中她毫无锋芒。没有自己的脾气,把那“吃亏是福”奉为圭臬。当邻居侵占地界,她说"没关系";当儿子同伴发生争执,她劝"和平相处";当丈夫的钱被盗,她仍是那句"人平安就好"。与婆婆同住近二十载,老人家有做得不当之时,她笑嘻嘻地沉默,还不忘买婆婆最爱的猪蹄哄老人家开心。"老人家不容易。"她总这样说着。就这样,她不争不闹,用岁月织就自己的人生锦缎。
这个耳朵绵软的女人,活成了"乖顺"的人。我想教她骑电动车,却被父亲一句"不安全,有事我带你妈去"拦下。父亲下班给她捎带点吃的她就心满意足,还给我炫耀一番。每当我埋怨她不思进取,她就眯眼笑道:"怕啥,有你爸。"这就是她——我的母亲,永远把柔软当作盔甲的"软耳根",如玉兰六瓣瓷白的花片一般软绵,随风摇曳。
后来我觉得她是“牛犟劲” ,每次去看她,给她买吃的东西,她总说不要,然后又打包让我们原路带回。每当听到我给她买衣服时,非得争执半天然后喋喋不休地唠叨:俺啥都不缺,啥也不要,管好孩子就行。最后弄得我很生气,这就是我眼中“扫兴”妈妈,犟不过她,真是让我懊恼不已。
时光悄然逝去,忽已为人母,自诩羽翼丰满的我,自矜于独当一面,在那个青岛的深冬的大火击败了我虚妄的自大。临走前,母亲执意热饭送行,待妈妈起身去厨房端饭,伴着“着火了”,煤气罐上吐出了蓝色火焰,我呆若木鸡。只见老妈一个箭步,奔到卧室拉起被子就去洗手间,放水浸湿,又迅速拉起被子扑向火舌,“打119!”她的吼声刺破浓烟。我才从惊吓中醒来,哆嗦着抓起桌子上手机,拨出的回音总是不通,直到看清机身的裂痕——竟是早被淘汰的旧机。我像个雕塑,愣是拔不动身体。糟糕的是火势还在蔓延,听着厨房玻璃门“啪”的炸裂,听着母亲大喊“快领着孩子走”“快走”,我站在门口拽着孩子,就是走不出那道门,因为我的母亲还在这里。直到从楼下赶回的丈夫拽开我们,让我和孩子走,我就光着脚丫抱着孩子跑到了楼下,然后他和老妈阻拦火势。等我们跑到楼下,楼下站满了人,消防车随即到了楼下,终于扑灭了火势。
再进门时,母亲站在焦黑的灶台前,手指摩挲着烧糊的锅沿,眼角笑纹里还沾着烟灰,尴尬地说:饭都糊了。后来再看老妈的腿和手都被烫起了水泡,她居然一声也没吭。那个我一直觉得万事依赖老爸的“软耳朵”,此刻连影子都透着铁气。
想想如今的她,短发,略有佝偻的脊背,双鬓已染上银色,一笑,眼角挤出细纹,可她还是她,是“软耳根”,是“牛犟劲”,也是“玉兰花”。我明白她不是没有力量,只是把坚韧都化作了托住我的掌心纹路,她就是这样看似柔弱如玉兰花瓣,却能破开料峭,化解人间春寒。
此时,玉兰花瓣飘落在手机屏幕上,惊醒了恍惚的视线。玉兰花树就这样屹立在这寒风中,似她——我的母亲。她是会行走的玉兰树,她把青春熬作春泥,将惊雷化作细雨,在岁月更迭中永远托举着新生的枝桠。(作者系费县实验中学语文教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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