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子炮

晚年林凡义

——纪念渊子崖村抗日保卫战

◎赵玉前

渊子崖村，坐落于山东省临沂市莒南县板泉镇沭河东岸，原属沭水县板泉区。上世纪二三十年代，世道动荡、匪患横行。为守护一方乡土，村民同心筑防，垒起五米高、一米厚的夯土围墙，墙头炮楼林立、墙间炮眼密布，小小村落壁垒森严，足以抵御匪寇侵扰。

抗日烽火燃遍齐鲁大地，沭河一线成为敌我对峙的天然界河。河西岸的小梁家据点被日伪军盘踞，沦为侵略者肆虐乡里的爪牙；河东岸是八路军开辟的抗日游击根据地。一河相隔，攻守对峙，渊子崖自此深陷敌我拉锯的前沿阵地，成为敌后平原上一座坚不可摧的抗日堡垒。

八路军一一五师挺进沂蒙，为这片热土播下抗日星火。村中热血青年争相奔赴疆场、参军报国。村里先后组建青年抗日先锋队、儿童团、自卫队，全民同心抗粮、抗捐、抗击伪顽势力。小梁家据点的汉奸屡次奉日军之命进村勒索粮草、威逼乡民，每一次都被众志成城的村民奋力击退。渊子崖一次次不屈的抗争，彻底触怒了侵略者，成了日伪势力恨之入骨、必欲除之的眼中钉。此后，日军频繁下乡“扫荡”，西岸据点的日伪军不断进村敲诈劫掠、逼缴粮款。百姓朝夕惶恐、寝食难安，终日过着“白天怕人袭扰，夜里怕闻犬吠”的煎熬岁月。

敌后抗战局势愈发严峻，日军加大对山东抗日根据地的清剿与扫荡力度。中共板泉区委号召民众坚守初心、抗粮拒捐。年仅十九岁的村长林凡义挺身而出，带领全村百姓立下铮铮誓言：“不交一粒粮，不出一分钱，困死汉奸，耗退日寇！”渊子崖民风剽悍、尚武成风，大半村民自幼习得拳脚武艺。村抗日自卫队队员个个身手矫健、勇武果敢，人人佩备大刀，时刻整装待发、誓死御敌。

1940年初，八路军部队进驻板泉一带，扎根乡村开展游击作战。同年10月，抗大一分校民运工作团二队二十余名干部进驻渊子崖及周边村落，深耕基层、发展党组织，广泛开展抗日救亡宣传运动。村里正式成立党支部，由林守祥担任书记，林凡义出任村长，农救会、妇救会、儿童团、游击小组等抗日组织相继落地，民兵自卫团快速组建壮大，村内涌现出十余名中共党员。年底，渊子崖抗日民主政权正式成立，民兵队伍扩大到三百余人。在党组书记、村长的带领下，村民收拢全村旧式御敌器械，将五子炮、生铁牛、土枪、大刀、长矛尽数整理备用，昔日护村防匪的器械，化作抗击外敌、保家卫国的利刃，一场悲壮惨烈的乡村浴血抗争，就此正式拉开帷幕。

1941年12月中旬，沭河西小梁家据点的伪军送来一纸通牒，蛮横逼迫村里上缴鸡鸭肉食、白面酒水，外加一千块大洋。面对敌人的无理勒索，村长林凡义凛然执笔，写下铿锵回书：“酒肉米面钱财俱已备好，有胆尽管前来！来一个杀一个，来两个杀一双！”送出回牒后，他即刻召集自卫队员与全村父老，动员众人严阵以待、整戈备战，全力迎击来犯之敌。

伪军队长梁化轩见回信恼羞成怒。十二月十八日，他纠集一百五十余名伪军，突袭渊子崖，将整座村庄团团围困。墙外汉奸高声叫嚣，勒令村民即刻交出物资。话音未落，村内土炮轰然齐鸣，石块瓦片如雨倾泻，狠狠砸向敌群，猝不及防的伪军溃乱逃窜。气急败坏的伪军接连发射二十余发炮弹，硝烟滚滚、尘土飞扬，村内屋舍轰然倾颓。待残敌贸然闯入火力包围圈，林凡义一声令下，五子炮、雁枪、生铁牛同时迸发怒火，滚滚硝烟笼罩整片敌阵。伪军死伤惨重、尸横阵前，节节溃败。林凡义把握战机，下令全线追击。自卫队员手持大刀长矛，奋勇冲出围墙，溃败的伪军丢盔弃甲，仓皇西逃、缩回据点。

初战告捷后，区长冯干三亲临渊子崖，高度褒扬村民不畏强暴、不怕牺牲的英雄气节，同时叮嘱众人切勿骄傲松懈，务必严加防备，警惕敌人伺机报复、卷土重来。

仅仅两日之后，惨烈的报复如期而至。十二月二十日凌晨，梁化轩裹挟千余名日伪军，携四门重型大炮重兵压境，对渊子崖展开血腥反扑。面对数倍于己的强敌与猛烈炮火，村长林凡义振臂高呼，稳住军心：“大家伙听好了，只要还有一口气，绝不能让鬼子踏进咱们的村子！”

危难时刻，全村百姓不分男女老幼、不论老少强弱，万众一心、同仇敌忾。众人依托坚固土围墙，以土枪土炮御敌，以大刀长矛搏杀，锄头、菜刀、木棍皆成卫国利器，凭借血肉之躯连续击退敌人六次疯狂冲锋。激战至午后，敌军集中全部炮火狂轰滥炸，坚固的围墙、高耸的炮楼相继坍塌碎裂，防线彻底被撕开，大批日伪军蜂拥冲入村内。惨烈的巷战、近身肉搏骤然打响，街巷庭院之间，喊杀震天、哀鸣阵阵，悲壮之气弥漫整座村落。

自卫队员林九臣浴血冲锋、壮烈殉国，其妻强忍悲痛，手持菜刀孤身搏杀，斩杀一名日军后英勇赴义。林庆会、林崇洲不幸身陷敌手，残暴的侵略者将二人捆绑束缚，狠心投入熊熊燃烧的草垛。烈火焚身之中，两位烈士强忍剧痛、宁死不屈，一遍遍高呼：“打倒日本帝国主义！”花甲老人林九星惨遭敌手，身中十余刀、遍体鳞伤，仍未屈服，最终被敌人残忍扔进粪坑。敌军撤离后，奄奄一息的老人被乡亲从尸山血海中救出，躺在林凡义怀中，用尽最后一丝气力，留下铮铮遗言：“咱没给渊子崖村丢脸！”

战火纷飞的围墙缺口处，自卫队员林九兰孤身扼守、死战不退，挥舞铡刀接连斩杀七名日寇，最终力竭重伤、壮烈殉难。年轻队员林端五奋勇冲锋、直面强敌，不幸中弹倒地、血染故土。亲眼目睹爱子牺牲，年迈的林九宣强忍丧子之痛，挺矛斩杀一名日军，随即挺身冲入敌群近身肉搏。身负重伤、弥留之际，他仍殷殷嘱托乡亲：“拼到底，死也不能当孬种！”林清义、林九星等一众习武老者，白发赴国难、持械战强敌，以年迈之躯奋勇拼杀，最终尽数血染家园、壮烈牺牲。围墙被炸出缺口，村民即刻搬门板、扛沙袋、运石块，奋力封堵防线；敌人逼近墙垣，众人枪打石砸、锨铲钩捅，寸土不让、死守家园。

硝烟漫天，炮火轰鸣。林凡义褪去棉袄、手持大刀，穿梭火线、从容调度、亲自指挥作战。绝境之中，他向乡亲们高声鼓劲：“如今我们退无可退、逃无可逃！一命换一命，值得！一人杀两敌，是赚！围墙身后便是我们的妻儿老小、家园故土，一旦敌军破村，生灵涂炭、万劫不复，我们唯有死战到底！”全村百姓齐声响应、众志成城：“宁可站着死，绝不躺着活！我们全都听你的！”

上午10时许，日军集中兵力猛攻村庄东北角围墙，炮弹呼啸破空、接连落地。猛烈炮击过后，敌军以散兵阵型悄然逼近，妄图偷袭破防。待敌人踏入精准射程，村内土炮齐发、怒火喷涌，冲在前沿的日军纷纷倒地，敌军第一轮进攻被彻底击溃。村民火速装填火药之际，敌人第二轮凶猛攻势接踵而至，炮弹如雨倾泻、落地轰鸣，多名乡亲不幸负伤、壮烈牺牲。狡诈的日寇妄图趁村民装填弹药的间隙抢夺火炮，守墙村民纵身跃上墙头、近身肉搏，以砖石为刃、以血肉为盾，狠狠砸杀攀爬之敌。整整一个上午，强敌轮番猛攻，始终无法突破渊子崖的血肉防线。

午后，日军休整重整后，发起新一轮强攻。刚刚修补完成的围墙再度被炮火摧毁，炮楼尽数夷平，防线缺口不断扩大，无数守墙勇士倒在炮火硝烟之中。日军趁防线崩塌、守军疲惫，蜂拥而入、侵占村落。

绝境之中，人人皆为勇士。村民林庆海遭数名日寇合围，毅然点燃火药罐，纵身扑向敌群，以身殉国、与敌偕亡；十七岁少年林庆宝徒手夺枪、无畏搏杀，牺牲之后，双手密密麻麻的刀痕见证着少年的赤诚忠勇；勇士王彦治接连斩杀三名日军，身陷重围、毫无惧色，毅然拉响手榴弹，与围堵之敌同归于尽、血染街巷。身负重伤的林崇州始终坚守火线、不肯后撤，数次昏厥苏醒后，依旧抡起镢头奋勇杀敌，以残躯捍卫家国。

围墙屏障彻底失守，村民转入街巷苦战。家家户户的庭院、纵横交错的胡同，皆成为誓死御敌的战场。丧失人性的日军开启了惨绝人寰的血腥屠杀：十多名妇女儿童被强行驱入池塘活活溺毙，日军还残忍刺刀扎刺水中挣扎的无辜百姓；烈火焚身、刺刀屠戮、粪坑残害，一桩桩、一件件暴行惨不忍睹、罄竹难书。赤红的鲜血浸透街巷、浸染断墙残垣，整座村庄尸横遍野、满目疮痍。残存的乡亲节节退守，最终被困于最后一条巷道，身陷绝境、危在旦夕。

日伪军层层封锁整座村落，妄图死守围困，次日尽数屠戮全村百姓。就在渊子崖濒临覆灭、生死存亡的危急关头，外出求援的村民冲破封锁、昼夜兼程，成功将求救讯息送达八路军一一五师驻地。山东纵队独立二旅五团一个连队，联合县区武装力量火速驰援、星夜奔赴战场。整日血战之中，四十余名八路军战士壮烈捐躯，县委书记身中九枪、身负重伤。日军忌惮夜间作战，又遭军民内外夹击、腹背受敌，不明战场态势，最终仓皇撤军、狼狈逃窜。

这场惊天动地的乡村保卫战，军民同心、浴血搏杀，共计歼灭敌军一百一十二人。一百四十七名淳朴村民，连同冯干三、刘新一、赵同等四十余名八路军战士、县区武工队员，总计二百四十二名英烈壮烈殉国，村内房屋尽数被战火焚烧、炸塌。

渊子崖村民自卫抗战的英雄壮举，传遍齐鲁、响彻全国。1942年，延安《解放日报》刊发专题社论，盛赞此战为“村自卫战的典范”；滨海专署特此授予渊子崖“抗日楷模村”光荣称号。1944年，滨海专署为缅怀英烈、铭记忠魂，在村北小岭之上，以紫红巨石修筑六角七级烈士纪念塔，塔身镌刻所有殉国英烈姓名，永志不忘。塔侧镌刻着滨海党政领导与沭水县参议会的题词：云山苍苍，沭水泱泱；烈士之风，山高水长。同年，罪大恶极的汉奸梁化轩被八路军生擒。一一五师政委罗荣桓亲笔批示，将其押至渊子崖烈士纪念塔下就地正法，以告慰先烈英灵、平复苍生悲愤。

山河无恙，英雄不朽；烽烟散尽，浩气长存。渊子崖保卫战淬炼出的铁血风骨与民族气节，是沂蒙精神最鲜活、最厚重的生动写照。青山静默伫立，忠骨长眠故土，巍峨的烈士纪念塔屹立于苍松翠柏之间，静静守望奔流不息的沭河碧水。它镌刻着中华儿女不畏强暴、血战到底的民族骨气，铭记着革命年代党政军民水乳交融、生死与共的鱼水深情。八十余载岁月流转，血染渊子崖的悲壮史诗代代传颂、生生不息，始终激励着后世之人不忘初心、砥砺前行。